集贤斋志异·鬼眼之灯(上)
猫子不二
2017-03-30 14:10


清明四月,斋内翻新。种种琐事堆积成山,因主人外出云游,人人懒散,成日听风饮茶,看花玩猫。一日忽闻主人归来,皆大惊失色。却见主人满面笑容,不仅不怒,反而乐陶陶似疯癫之态。

原来,身后有一少女相伴,铜雀环绕,啾啾不停。仆从议论,此女必有过人之处。主人悄悄回首,“没别的,就是长得漂亮。”遂记之。

——《斋内逸闻》

1

我的朋友济慈近来接了份外出的差事,要从滕州到南京走一遭。这一路的火车上,他遇上了一件堵在心头的怪事。

那时谁都不曾想到,这一桩火车见闻所牵扯出的疑云重重、错综复杂又满含血泪的故事,会让我们都卷入危险的漩涡,甚至几乎命丧于此。

三天前,济慈独自上车,风和日丽。他坐在靠车窗的位置,旁边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姓陈,自称做茶叶生意。陈先生为人开朗健谈,与济慈不住地交谈。与他们两个的座位相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妇和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男童。

在济慈眼中,那不过是一对普通的祖孙罢了。然而,孩子却自从上车开始便不住地哭闹,声声刺耳,乘客无不侧目。就连坐在斜对面的几个盲人也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向周围人不住地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济慈看见,那老妇人头戴紫色纱巾,露出一绺灰白的头发,面容苍老,嘴边有三道竖纹。孩子的哭声令她心烦意乱,不得不伸手将其搂在怀中。男童身穿背带裤,光溜溜的脑袋上,只有额前留了一撮头发,浓眉大眼,哭得脸颊通红。他一次又一次推开老妇的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爸爸”。

一旁的陈先生忽然转过身来,俯首在济慈耳边轻声说:“这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该不会是拐卖的吧?”

一句话说得济慈身上冒了冷汗,不由得存心去打量那对祖孙。他做法务工作三年,平日里接触过的案件不在少数,此刻索性把自己平日用来分析案件的本事统统拿了出来,果然,一些疑点开始浮出水面。

孩子身着单薄的春装,连一件外套都没有,而老妇人竟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还用纱巾包裹,像是刚从极寒之地涉水而出,两人同行竟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季节,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若是祖孙关系,孩子又怎会对祖母的拥抱如此抵触?不仅频频用手推开,还拼力发出哭喊,似乎正在求救。

济慈还没说什么,倒是陈先生先坐不住了,他探身对着老妇开口,“大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妇抬起脸来,浑浊的眼珠徐徐转动,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到昆山去,孩子的爸妈在昆山。”

“孩子多大了?”陈先生又问,“第一次出远门吗?”

此时那男童已经挣扎着滑下座椅,向着过道蹒跚而来。老妇一把抓住他细弱的胳膊,嘴上回答:“一直是我带着,刚三岁。”随即也站起身来,半弓着背,随着男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陈先生面色一沉,对济慈说:“我儿子今年才两岁半,看样子还比那孩子要大一些。我看怎么也不会有三岁,那老太太撒谎!”

济慈不好决断,他向来看重事实依据,眼下这种情况,总不好仅凭个人猜测就下结论。只是他心里也有点担忧,如果真如老妇所说,孩子一直是她带在身边,理应跟她十分亲近,怎会表现得这般抗拒?

说话间,老妇已经带着男童归来。这次她将孩子横抱在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孩子,是下了狠力气。孩子的哭声仍旧不止,想来是哭得累了,声势渐渐小了下去。

陈先生又忍不住点评,“看这个姿势,也不像是抱自己的孩子,倒像是活捉了一只猎物……”这番话引起了前排两个女人的注意,她们也转过脸来,轻轻点头,似有赞同之意。陈先生有了支撑,不免更加大胆起来,低声问济慈,“你说,我们要不要报警?”

仅凭这些怀疑就报警,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济慈还在思考,只听陈先生又兀自否决了自己的提议,“哎,还是算了,也许是我猜错了……”

这时,车厢中忽然走来一人,是个卖药的老头,胡子拉碴,看起来年过半百,身披一件沾满了泥点的白色大褂,上面印着硕大的黑字:蟑螂药、老鼠药、害虫一扫光……

老头手上推着个小推车,上面摆着些用塑料绳捆好的盒子,想来是他出售的药品。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这一排扫射到那一排,很快行进到了济慈他们附近。

就在仍旧哭泣着的男童跟前,老头顿住了脚步,歪过头,定定地看向孩子。那一刻,他两只黑色的眼珠猛然间同时向中间移动,很快就对在了一起,济慈在一旁看在眼里,不由吓了一跳。

男童显然也受到了惊吓,浑身颤动,两只小胳膊不住挥舞。老妇恶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小声咕哝了一句,“死卖药的,滚开去!”

老头却不退缩,反倒伸出满是老茧的黑手,轻轻刮了一下男童的鼻尖,声音粗哑地问:“小朋友,这是你奶奶还是姥姥哇?”

老妇一惊,猛一回身,将孩子的身体彻底藏在怀中,只露出一个已经发白的小脸。那小脸仍旧泪水涟涟的,小嘴一张一合:“妈妈……姆妈妈……”

2

济慈跟陈先生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岁的孩童,总该到了说话的年纪。纵然说不清楚,这类简单的回答难道还做不到?

老头全然不顾老妇怨恨的目光,仍旧站在那里紧盯着他俩,时不时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声。

“这死人!有没有人管管啊?”老妇一面骂着,一面趔趄着“拎”起孩子,转身向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老头也不追赶,顺势在老妇的位置上坐下,随手翻检起老妇所带的行李来。

陈先生又捺不住,探身过去劝阻,“您这是要干什么?就算怀疑他们,也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吧?”

“怀疑他们?”老头不客气地打量着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先生回看了济慈一眼,仿佛下了好大的决心,“不瞒您说,我们跟您一样,怀疑刚刚那老太是个拐子!您问的那个问题,我老早就想问了。”

本以为找到了统一战线的盟友,不料老头竟频频摇头,“就算不是亲生的祖孙,现在年轻父母在外工作,把孩子托付给老家亲戚甚至保姆的也不在少数。谁说一定是拐子了?”

一席话说得陈先生有些尴尬,半晌没再开口。

这时,一位乘务员向着老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抱着男童的老妇。她查了老头手上的车票,要求老头立刻回到另一节车厢上的座位,还反复告诫:“车上不许卖药!”

老头也不争辩,推着推车摇摇晃晃地向反方向走去。就在路过老妇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向着一侧栽倒,一只手仓皇地扯住了老妇头上的纱巾。老妇吓了一怔,慌里慌张地向一旁躲去,怀里的孩子一下子摔在了座椅上,顷刻间,哭声大作。

乘务员以及周围的乘客都吓了一跳,急忙围过来,抱孩子、扶老人,一时间乱作一团。

陈先生凑上前去,济慈也不由得站起身来。刚刚他看得很清楚,老妇手一松,就把孩子扔开了。幸而前方是座椅,否则孩子就有摔伤的危险。如果是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会这样不管不顾吗?

而紧接着,又一幕奇怪的场景映入眼帘:刚刚那老头扯掉了老妇头上的纱巾,她灰白的短发露了出来。此时她正紧张地将纱巾重新盖在头上,却在理头发的一个动作里,露出了额发那里浓黑色的一缕头发。尽管她动作极快地把头发塞了回去,可还是被济慈看在眼里——很明显,她戴了假发!

此前看老妇的外形打扮,像是有七十岁上下。可细细想来,她一路半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这么大的年纪竟有力气一次不曾放手?再看看那假发跟纱巾,济慈心里便有了个猜测:只怕年龄只是装扮出来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那么目的是什么?孩子的哭声在此刻令人心惊,难道真的是拐卖?

这一会儿工夫里,老头跟乘务员都已离开,乘客们也各归其位。老妇抱着孩子坐下,往孩子的嘴里塞了只奶瓶,暂时止住了他的哭声。陈先生仍旧试着跟老妇搭话,询问他们什么时候下车、老家在哪里、有没有人来接站等等,老妇只是时不时回答一句,不久便合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南京站马上就要到了,济慈必须下车。他提着行李去找乘警,想报备自己看到的一切,却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撞见了刚刚那个老头。想来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发现,济慈便一股脑将自己的猜测说给了老头,老头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倒是身后忽然传来的一声叹气把济慈吓得一惊,原来是一路跟着他走来的陈先生,还有刚刚坐在他们前面的两名女乘客。大家面色凝重,看来都对那对祖孙疑虑重重。

陈先生说自己刚刚已经报告了乘务员,但仍旧不放心,他压低声音道:“我偷偷拍下了那对祖孙的照片,咱们必须想点办法。”

“咱们能有什么办法?”老头眯着眼睛发问。

济慈的“报警”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陈先生捂住了嘴,“依我看,这老太太绝不会单独行动,只怕下了车还有人贩子同伙赶来接应。得把他们一网打尽!”

老头看向济慈,济慈摇摇头,他很快就要下车了,两名女乘客会在上海站下车,他们都帮不上什么忙。

陈先生安慰他们,“我也在昆山站下车,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由我跟着他们,随时跟警察联系。”

“这就好了,多亏遇上你这样的好人。”一个女人感叹。

另一个女人也忍不住说:“这年头,还是得随时提高警惕啊!”

济慈同样对着陈先生道谢,想来这一路他都在为孩子的事情操心,恐怕跟他自己有个两三岁的儿子有着不小的关系吧。只有老头不做声,转身径自朝着车门走去。

济慈快步跟上,“您也在南京站下吗?”

到了门口老人才停下脚步,“不,”他一只手用力揉着眼睛,“我也要到昆山。”

“哗啦”一声,车门开了。济慈走下车去,他的身后,隐隐传来车厢深处孩童的哭声。

三天后,济慈办完了事情,坐上回程的火车。那天下午,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昏昏欲睡。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际,一阵尖利的哭声刺进耳朵。

济慈坐直身体,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居然就在眼前发生了:那个三天前看到过的奇怪老妇,依旧身穿棉衣,头戴纱巾,正行走在过道上。她怀里的孩子依旧哭闹不止,两只小胳膊胡乱地挥舞,看起来十分痛苦。

济慈瞪大了眼睛,那是另一个孩子。

3

我毫不怀疑,我的朋友济慈一定会迅速采取措施,想尽办法弄清楚那个古怪的老妇究竟是什么来头。然而当时的他身不由己,老妇人抱着孩子出现在过道时,实际上是走向车门准备下车。济慈跳起来追到车门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一老一小走下车去,汇入到人海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迅速平复了心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看到的情景与细节全部记录下来。然后他就近下车,联系了警察报警。

济慈准确地描述了老妇人的衣着打扮,警方表示一定会尽力调查。

再度踏上列车的济慈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他不由得开始为那位热心的陈先生感到担忧,暗暗后悔当时没能留下联络方式。不知道他下车后是否追踪到了什么关键证据,有没有跟警方取得联系?还是他一无所获,选择了放手?当然,还有更加可怕的一种可能——或许他被人贩集团的人发现,引来了杀身之祸……

济慈不敢细思,便打电话同我商议。

我三月底来到集贤斋,投奔斋主人贾先生。他是个传奇人物,在各行各业都有耳目,守着个偌大的斋子,靠替人打探各路消息赚钱过活。也许是看中我作为自由撰稿人的特殊经历,他写了封正式的帖子,请我来为他做一些文书工作。

我工作向来自由,近来的采访也告一段落,没什么事情,索性就来帮忙,借住在集贤斋里。然而十几天的光景过去,并不见有什么工作,我也乐得清闲,整日不过侍弄花草,读读旧报纸,虚度时光。

这天夜里接到济慈的电话,我便来了精神。凭直觉,这并非一件小事,更重要的是,他说起的两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是眼下生死未卜的陈先生,另一个便是那个卖老鼠药的老头。

事不宜迟,我不得不在夜半时分去打扰贾先生的仆从大喜。

在集贤斋内,贾先生有两位仆从,一位名叫大悲,一位名叫大喜。我刚来时,很为他们两个的名字好奇。可不论怎么问,二人都不肯告诉我他们的真实姓名。

大悲年长,有四十岁上下,寡言少语,只对贾先生言听计从。大喜年轻些,看样子与我年龄相仿,面白身长,总是穿一件葱绿的褂子,笑嘻嘻的,人很活泼。他听说我是撰稿人,兴冲冲拿了些自己写的东西来给我看,记下了斋里的大小事务,还起名为《集贤斋逸闻》。

今天这件事需要大喜帮忙,是因为他在绘画方面有着过人的本领。济慈手上没有照片,仅凭只言片语,即便是消息灵通的贾先生,恐怕也无从搜索。我请济慈把自己看到的人物模样细细描绘给大喜,请他画下来,再把图片发给济慈,让他提出需要修改的部分。

就这样,直到凌晨四点钟,才总算把陈先生、卖药老头以及老妇人的模样画了出来。

济慈在车上早已昏昏欲睡,他决定在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后,尽快来与我会和。大喜也连打好几个呵欠,我便让他休息。

独自拿起那三张画像走进书房,我想等到天一亮就去找贾先生商量。然而盯着那卖药老头的画像时,我不由得心中一动,大有似曾相识之感。

从年龄上看,我自然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相识。思前想后,总算琢磨出一些门道。就在前些天我胡乱翻阅旧报纸时,好像看到过一张类似的面孔!想到这里,我连忙在书房的报纸堆里翻阅,很快就在一份多年前的《望京时报》里翻找出了那篇有些怪异的新闻。

文章并不长,题目为《热心市民协助警方抓获人贩,获称“鬼眼神探”》。事件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八月,当时有一起跨省的儿童拐卖大案,有五名儿童被拐走,卖到乡下没有孩子的人家。

而热心市民“苏先生”则凭借在火车站的观察,很快锁定了一对母女并非亲生,迅速向警察报告。随后协助警方在一个月内抓获了整个人贩团伙,将五个孩子都送回了家中。

报纸上刊登的图片上,“苏先生”满面笑容,亲手将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送还到家人手中,父母激动得流下眼泪。整张照片虽然是黑白的,看起来却十分动人。

我定定地看着那位“苏先生”,瘦长的脸,下巴上有些胡茬,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尽管没有留长胡子,也没有身着长袍,更没有十五年间的时光皱纹,但还是与我手中的这幅画像十分相似。我心下一动,难不成这位曾经的“鬼眼神探”,如今做起了卖鼠药的生意?

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门帘一动,贾先生已经走了进来。他一如既往,身穿平整的蓝布长衫,一手提着茶壶。此时太阳已升起,金黄的日光流淌在他的右肩上。左肩上那只铜雀先一步朝我飞来,稳稳落在我的手臂上,叫了两声。

“你朋友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贾先生说,“只是,事情恐怕更加复杂。”他探身过来,一手点在我铺在桌上的画像上,“最新消息,昨日晚上,这个人死在了昆山。”

我心里一惊,定睛看去,他所指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热心的陈先生。

贾先生说,这人原不姓陈,叫做吴舟,今年34岁。尸体被发现在小巷深处,一头栽在臭水沟里,脖子上一道细细的勒痕。当警察将他的头从水沟中拉起来时,才发现他的两只瞳孔各被刺入了一根一寸多长的钢钉,一双眼睛变成了血窟窿,仿佛被挖去了肉块的人体洞穴,汩汩地流出粘稠的液体。

死者被用细绳勒死,又刺瞎双眼,死状惨烈,见者无不悚然。而一经调查后,吴舟的真实身份更是令人惊诧不已,他并非做什么茶叶生意,反倒是个罪大恶极之人——涉嫌拐卖妇女儿童,两次被带到警局接受调查,苦于没有找到实质证据,才让他一直逍遥法外。

如今他死了,从他随身的行李当中,翻检出不少重要资料与人物线索,可见很快又能破获几件大案。

“口口声声怀疑别人,结果自己却是个拐子?”我忍不住感叹,“看来他在车上演了一出大戏,还把别人统统蒙在鼓里。”

贾先生把茶杯递到我手上,“只是不知道他贼喊捉贼为的究竟是什么,那个假扮的老妇人是他的同伙还是对手?如果真如你朋友所见,也就是说老妇人已经安全逃脱了,甚至可能还照常进行着拐卖幼童的行动。要想查明一切真相,需要……”

需要找到关键的目击者,除了济慈之外,还有那位报纸上的“鬼眼神探”。新闻中说,他能够一眼看出人与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天赋异禀,从未失手。这听来实在奇特,我对此人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迫切地希望能够找到他谈一谈。

“那个人叫苏一灯。”贾先生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长叹一口气,“曾经因为帮助警方破案,断了那些人贩的财路,结果遭到报复,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果。到现在,恐怕已经十几年了。”

如今要找这苏一灯有些困难。

过去他颇有声望,凭借一双眼睛专抓人贩,一时间是多家报纸争相采访的对象。势头最旺的时候,还曾经在电视节目中短暂露面,头顶“鬼眼神探”的称号,受到观众的热烈追捧。

可惜好景不长,那次节目中他的妻女也一并出现在镜头前,成为了对他怀恨在心的恶人手中的线索。

不出半年,他年仅四岁的女儿在幼儿园附近失踪。

4

苏一灯接到幼儿园老师的消息后,急得发了狂,他报警后赶回家中,发现妻子的车停在门口,车门大开,却不见人影。他料想是妻子已经先行出去寻找,自己便跳上车,直奔长途汽车站,在他的经验里,如果是人贩来寻仇,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把孩子转移出市区。

那天,苏一灯在车站四处奔走直到晚上八点,认识的警察朋友打来电话,然而并没有孩子的任何消息,只是在听筒那端忧心忡忡地提醒他,“你到现在为止,还是没能跟妻子取得联系吗?”

豆大的汗珠从苏一灯额头上滴下来,他呼哧呼哧喘得厉害。女儿是在幼儿园失踪的,当时妻子应该在家中。难不成妻子也被人贩一起带走了?他不敢细思,连忙联系亲朋,人人都不知道妻子的下落。

苏一灯心里很清楚,想同时控制一个女人跟一个孩子并实施转移,难度实在太大。很有可能的是,妻子已经凶多吉少了。

此后,他开始寻找妻女,整日开着车,不知疲倦地在城市的各条街道穿行。用他那双所谓的“鬼眼”,一条条路地扫视过去。

人都说他既然天赋异禀,找人想必不是难事。然而三天过去,他却始终一无所获。终于在第四天的凌晨,他难以抑制自己的疲倦,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太阳初升之时,他醒了过来。他的思维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清晰过,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妻子跟女儿的画面。而后,他闻到了一阵特殊的味道。

这气味很特殊,像是食品刚刚腐烂,又像是鲜血凝固后散发出的腥味。苏一灯静静地判断了一会儿,然后他跳下车,颤抖着走向车尾。当他把手伸向后备箱时,他好像听见了自己脑海里撕心裂肺的尖叫:“不!不!”

后备箱打开了,一阵腐臭味弥漫出来。妻子双手被缚,弯曲着缩在那里。她大张着嘴巴,已经有数只飞虫盘旋其中。而就在她灰白的脸上,两颗钢钉刺进了两颗眼球,原本漂亮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很显然,这是对苏一灯的警告。他用他的眼睛锁定人贩,人贩寻仇时就刺瞎他妻子的眼睛,还将她的尸体放在后备箱中,让苏一灯在过去的几天里,无形之中载着爱人的尸体一路狂奔。

曾经,他在找人的过程中总是充满希望的,他没有想过,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而,苏一灯的女儿却始终不见踪影。那段时间他去了很多地方,对着所有采访过他的媒体发出求救信号,四处发布寻人启事,仍旧徒劳无功。警察们摸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也急得焦头烂额。

紧接着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时间在流逝,苏一灯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据说他辞去了工作,踏上了四处寻找女儿的路途。总之再没人见过他,他曾经的英勇之举,也仿佛成了带着悲情色彩的都市传说,鲜少有人提起。

“吴舟的死相跟苏一灯的妻子有些相似,”我忍不住开口,“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贾先生点头,他已经安排人去整理近些年来所有刺瞎被害人双眼的案子,希望能从中找到线索。他说苏一灯现在做着卖蟑螂药的小生意,行踪不定,衣衫褴褛,还时不时与乞丐为伍,想找到他,并不容易。

但听到“乞丐”二字,倒是提醒了我。

这些天来,我翻阅过不少报纸,大概从七八年前开始,附近一带出现了多起乞丐陈尸街头的案件。这些乞丐大都有着比较严重的身体残疾,或是断了一条腿,或是少了一只胳膊,更加凄惨的,四肢皆被打断,只能在地上匍匐着行乞。这些人死去时无人收尸,当然也无人追究死因。

我一面翻查旧报纸一面对贾先生感叹,“大概是这种边缘人物每年冻死、饿死的已经难以计数,在他们这个群体中,这已经算是正常死亡了。”

贾先生闻言冷笑了一声,在他转身出门之前,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但凡不是在自主意识的作用下走向生命尽头的,皆非正常死亡。”

5

我在书房里继续查阅有关乞丐之死的报道,期间济慈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搭乘火车去警局指认吴舟的尸体,预计今晚就会到达,结束后就来集贤斋见我。

正午时分,大喜跑来叫我出门见客。说贾先生约了位多年不见的记者朋友,请我代为陪茶,地点就约在不远处的问菊茶社。

我深知贾先生让我见的人,一定跟案子有关。果然,聊了几句后对方便告诉我,他曾经在《望京时报》做记者有八年的时间,最近才刚刚改行,转投影视剧行业。

刘记者说,他当年针对苏一灯做过系列报道。苏一灯家里出事后,他们还是保持联络。特别是在其女儿失踪一周年的时候,他还对苏一灯进行过专访。但稿子最终没能见报,报社的主编认为这种恶性事件还是应该尽力淡化,否则会带来不好的社会影响。此后,他没再见过苏一灯。

“媒体帮不了他。”刘记者端起茶杯,“老苏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他决定辞职后自己去找人。不过当时他对我说了一段话,让我印象很深刻。”

我抬起眼睛。

“他说,你知道吗?现在每当有发现女孩的尸体,我都要第一时间赶过去。我不害怕,我甚至还期望那是我的女儿。因为死了,就意味着不会再痛苦,不会再经受折磨。她死了,好过落在那些坏人的手里!”

刘记者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听见他一遍遍重复,‘我甚至向上帝祈祷,让我的女儿死了吧!’”

那一刻我不禁大恸,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这恐怕是世界上所有父亲最痛苦的一个愿望。难以想象他有多么懊恼、多么自责,他会痛恨自己的眼睛跟能力,会把女儿遭受的一切统统归结到自己身上。

或许,他现在过着乞丐一般的生活,也是对自我的一种惩罚——他不可能安心去过舒服的日子,他必须每时每刻自我折磨。

在我的恳求下,刘记者答应帮我询问有关乞丐死亡的媒体消息。很快便有了结果,正是从八年前开始,残疾乞丐死亡的案件逐渐增多。但因为历年来此类事件也不在少数,所以没有得到太高的重视。

与我看到过的资料相同,这些人的死状看来都像是饿死或冻死,没有特殊伤痕。只是有一点没有允许在媒体公开:有几具尸体的旁边,出现了一两颗散落的钢钉。

“钢钉?”我不由得重复。

刘记者点头。但这些乞丐陈尸的方位都在相当混乱的地方,有一些甚至不远处就有建筑工地,出现这些东西似乎并不奇怪。

直觉告诉我:不对,钢钉是一个关键,它在另两桩杀人案里,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刺进了被害人的眼睛。

残疾乞丐们没有被钢钉弄伤,却把钢钉留下来当做记号?这难道是一系列的连环杀人案,代表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我急不可耐地回到集贤斋里,正看见贾先生站在中厅,对着眼前的地图出神。他已经把所查到的苏一灯曾到过的地点用笔做了记号,地图上布满红点。蹊跷的残疾乞丐之死都发生在江浙一带,而这一带也是苏一灯最常出没的地方。我在心里暗暗勾画,想找出其中的联系。

听见我的声音,贾先生转过脸来,“又有人死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最新消息,是你朋友在车上撞见的老太婆。”

“死法跟吴舟类似?”我连忙问。

贾先生摇摇头,“突发性心脏病,死时身边还有一个拐来的三岁孩子,现在已经被警方接手。”

一时间我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连最初的怀疑都已经用这样的方式得到了解答,案子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不过在那个老太婆身边有一个可疑人物,据目击者称,老太婆跟她交谈后不久就发病身亡。”贾先生话锋一转,“我拿到了她的照片,你说可巧不巧,曾经有人见过,有几个残疾乞丐,也在临死前跟她有过交集。”

我接过照片,那一张拍摄在地铁站附近。

嘈杂的背景与人流,一个断了双手的乞丐倚在墙角,他的皮肤被晒得黑红,头发蓬乱有如杂草,却仰着脸,流露出欣喜的神情。而就在他面前,蹲坐着一个女人。她扎着条松垮垮的长辫子,身上穿着破布长衫,同样脏兮兮的,却戴了一副茶色的眼镜。

“她也是乞丐吗?”我说,“或许她会知道一些关于死去乞丐的内情……”

贾先生叹了口气,“她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个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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