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子五月,连日细雨。庭院草盛花香,猫咪酣睡不醒。墨小姐与苏掌灯二人成日赶盲棋作耍,输者唱曲认罚。一时间雨声淅沥、歌声清亮,婉转入耳,铜雀闻之翩然起舞。仆从观之皆入迷。唯有主人独自闷闷不乐,携茶壶独坐于中庭。问之何故?怅然若失曰:“没人跟我玩儿。”遂记之。
——《斋内逸闻》
1
我的朋友济慈近来有些烦闷。自从他上次卷入“鬼眼神探”苏一灯的拐子事件中受伤,如今在医院休养已半月有余。
虽然一心想早些回去做事,奈何又未能彻底痊愈。他母亲知他是天下耐不住寂寞的第一人,便差了位亲戚来这里陪他。这位亲戚不是别人,原是自小跟济慈感情亲厚的表妹,陈珂。
我与济慈一起长大,跟陈珂也相熟。记得她生得高挑白净,爱大说大笑。远远走来,犹如迎风而立的麦穗,飒爽优美。她十几岁的时候被父母送出国去生活,独自在国外生活了六年。这次回国,也很挂念济慈。
陈珂要来,算是故人相见。我跟济慈原本都很高兴。岂料自从她带着苍白而诡异的笑容迈进病房的一瞬间,那片恐怖的阴云,裹挟着森森白骨与斑斑血迹,带着死亡的阴影,已偷偷涌向我们头顶。
初次相见,自然免不了客气寒暄。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热情开朗的陈珂对我们疏远了起来。
常常是没说上几句话,便坐立难安,双手交叠,反复揉搓手臂,仿佛想要擦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当我问起她在国外的生活,她也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我本以为这只是许久未见的缘故,谁知接下来陈珂的异样举动,不得不引起了我的注意。
当她起身送我离开时,我不慎碰倒了立在门口的雨伞,发出“啪”的一声。
出人意料,这并不突兀的声响,居然吓得陈珂惊叫出声——她几乎在刹那间飞快地蹲下,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面如死灰,只有两颗琥珀色的眼珠不安地转动。
当时我与济慈不由得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看陈珂的样子,她怕是吓坏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坏事,只是碍于身份也不便过多干涉。
三天后,济慈打电话把我叫到医院。那会儿雨下得特别大,我撑着伞踩水,跑进门时浑身上下已经淋湿了大半。济慈递给我毛巾擦干头发,不经意似的开口,“我看着,小珂像是不大好。”
我四下里看看,果然不见陈珂的身影。想来济慈故意挑了这个时间找我,必然是要说些背着她的话。尽管她那些怪异的举动还萦绕在我的脑海,但我还是问了一句:“怎么?”
济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条链子递到我手上,压低声音道,“墨庚,小珂恐怕是被这位‘邪神’缠上了!”
这条手链以红色的细绳编织而成,配了个圆圆的坠子,似乎是墨黑色的一块石头。这石头中间镂空,套以一块白色的玉石,其中有颗黑黑的珠子。
轻轻晃动项链,珠子随之转动。乍一看仿佛一个人的眼睛——眼白过大,眼珠乱转,像是惊恐万分。
恍惚间,我只觉得这链子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出曾在哪里看过。
济慈则忙着告诉我,说这是陈珂带来的。就在昨天晚上,陈珂反复胡言乱语,口中振振有词地念着“我还给你了!我还给你了”。
紧接着也不顾外面风雨潇潇,一把拉开窗子,把链子从手腕上一把扯下,狠狠扔了出去。
还没等济慈回过神来,一道闪电划过,猛然间映亮了陈珂扭曲的面容。她仿佛受到了什么告诫,忽然惊叫着夺门而出,冒雨冲到院子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链子给捡了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一头长发变成了海藻,紧贴在脑皮上,喘息中带着一阵阵抽搐。济慈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始终不肯回答,只是捧着链子,眼神里流露出无限凄楚。
在医院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值班护士赶来把陈珂带走,要送她去别的病房休息,等天亮了再做检查。就在陈珂被人按在轮椅上的那一刻,她忽然猛地回过身来,把那条链子塞进了济慈的手心。
“哥,救救我!”她声音打颤,语速飞快,“如果再不物归原主,我恐怕就要死了!”
2
济慈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对鬼神一类的说法向来心存敬畏。这也是我们两个一致认同的态度。所以他依言把手链好好地保存起来,只是越看越不舒服,那眼睛仿佛正带着森森的寒意,用不怀好意的神情打量着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坏事。
想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还需要从当事人陈珂入手。济慈知道自己是陈珂信任的表哥,但男女毕竟有别,不如同性之间沟通来得方便,索性就叫我来帮忙。
我原本就有些担忧陈珂的古怪,于是欣然答应。经过一上午的检查,陈珂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并无大碍,只在病房休息。我轻轻推开门,她一听见响动,便猛然间睁开眼睛,对着我轻轻摆了摆手。
有关“邪眼”的来历,陈珂说这是在美国认识的一位中国女性魏姝送给她的礼物,带有守护的意义。不能随便丢弃,否则会带来灾祸。
起初,戴着“邪眼”也一切如常。但不久之后,陈珂便感到了一些异样——她开始频繁地跟身边的朋友吵架,身体状况似乎也开始变差。
她开始什么都做不好,心神不宁,诸事不顺。最为明显的一点,就在于自从戴上“邪眼”之后,她再也没能跟任何一个男人约会过了。
陈珂很漂亮,加之个性活泼开朗,无论走到哪里都极受异性青睐。在国外这几年,她从不缺少交往对象,旅途中也艳遇不断。
然而刚刚戴上“邪眼”不久,一直热烈追求她的一个波兰男孩便突然变心,像是一团烈火被冷水瞬间浇灭,再也不肯跟她见面了。
而往常几个经常联络的异性玩伴,也纷纷变得冷漠无情。就连独自踏上旅途,也不曾有一个人前来搭讪。如果不是有一天洗澡后把“邪眼”短暂地落在了酒店里,陈珂一定会误以为是自己不再讨人喜欢了而已。
结果就在没有戴“邪眼”的那个上午,她又一次做回了人见人爱的陈珂。在咖啡馆邂逅了个英俊多情的英国男人,两人相谈甚欢,整天都待在一起。晚饭后,陈珂把他带回了自己的酒店房间。
两人进了门便开始亲热。他们的嘴唇交叠在一起,只感受到对方的柔软的脸颊跟躯体传递出的热浪。男人热烈地吻她,陈珂渐渐向后靠去,整个人几乎倒在梳妆台上。
“哗啦”一声,她的手臂似乎划落了什么东西。不过她不在意,只想尽情地投入其中。可就在这时,对方忽然猛地推开了她。
陈珂不知所措。
“对不起。”男人一扫刚刚的热情,用冷淡的口吻道歉。随即抓起外套,推门离去。留下陈珂独自站在梳妆台旁。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掉落到地上的正是自己忘记了戴上的“邪眼”项链。那颗诡异的眼珠子躺在地上,就那样转动着,转动着,让陈珂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说,当时她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我在看着你。”
从那次以后,陈珂做了很多次实验。她越发确定,只要自己不戴“邪眼”,那么生活就跟过去一样轻松而愉快,充满浪漫气息;而一旦戴上,她就不得不做回孤独的苦行僧——没有朋友,也没有约会对象。
于是她打定主意自己必须远离“邪眼”,但考虑到原主人魏姝说过的话,不敢随意丢弃,她便把手链挂在窗外。而就在她刚刚挂出去的那天夜里,她独自居住的公寓忽然起火了。
火势猛烈,发出滚滚浓烟。陈珂吓得哭喊着跑出房门,幸好有邻居帮忙报警,火很快扑灭,把损失降到了最小。警察说起火原因也很蹊跷,看起来像是有人刻意纵火,但又找不出别的线索。
陈珂站在烧得黑乎乎的一地狼藉之中,看见“邪眼”不知怎么从窗外掉落了进来,就躺在地板上,正幽幽地与自己对望。
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陈珂下意识地认定这场火一定跟“邪眼”有关。她颤抖着双手把项链捧起来,小心地吹去上面的灰尘。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邪眼”发生了变化!
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部分,忽然出现了一滴暗红色的印记,清楚地与黑珠部分的边缘相连。看起来就像是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现在滴下了一滴血。
3
不敢再对“邪眼”不敬,可又不想始终戴在身上,如同背负着一个含义不明的诅咒……
陈珂就陷入这样的痛苦之中,成日担忧,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精神也越来越萎靡了。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她决心回国休息一段时间。然而回家后情况始终不见好转,这次来看济慈,也是想同这位见多识广又热心肠的表哥商量办法。
可临到开口,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昨晚太过心急,济慈又问个不停,她才忍不住情绪崩溃。
回想起济慈对我的讲述,我抓住时机问:“你一直说要物归原主,那是什么意思?要把手链还回去吗?”
不料陈珂一怔,吞吞吐吐地不肯回答。过了半晌才说,魏姝曾经提醒过她,如果不想要这条链子了,就需要送回链子最初的地方去。
她回国后曾经按照手链的样式在网络上进行过查找,虽然资料寥寥,但还是找到了一个名叫“黎村”的地点。
听人说那是个地处偏远山区的小村落,交通不便。似乎还有诸多古怪的风俗习惯,令她不免望而却步。
“黎村”,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我答应了陈珂帮她去调查邪眼的来历。
一来纵然我不管,济慈也难免被卷入其中。他现在还未痊愈,不便劳心劳力;二来我对“邪眼”也确实很感兴趣。不仅仅是我,现在我的老板贾先生,对这类颇有些传奇意味的事情,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
近来这半个月连天下雨,集贤斋门可罗雀。各类稀奇古怪的调查委托少了大半,贾先生便整日忧愁难当。
我从济慈那里回来,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赶去中厅,把事情的原委一股脑说了出来。贾先生果然来了兴致。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长衫,顾不上什么礼数,站起身便向外招呼:“大悲,大悲!快来!”
大悲是贾先生身边的仆从之一,在集贤斋已经多年。他年长,看模样有四十来岁,身材矮胖,慈眉善目。总微微笑着,不大爱说话。
平日里斋内的采买跟饭食都是大悲负责,我还很困惑今天这件事为什么需得叫他进来?
还是贾先生看出了我的心思,含笑解释道:“你可不知,大悲的祖辈曾出过巫师,论起这方面的玄机,可要看他大显身手了。”
我把拍下来的“邪眼”照片拿给大悲,他静静地端详了半晌,才对我说。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件东西的确是个“宝贝”,不过不叫“邪眼”,而是叫“神眼”。
这个名字仿佛一股电流,令我心中一动,刚刚看到手链时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浮现。
我想我一定是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的东西。果然大悲提醒我,“小墨小姐,前几天我替你整理书房里的旧报纸,其中有一篇报道里,刚好提过了有关‘神眼’的故事,事发地点名字叫……”
“黎村。”终于清楚地回想起来了,我不禁脱口而出。
的确,我平日里有翻看旧报刊的习惯。也不知是托谁的福,我从小便有个过目不忘的本领。那则关于黎村的文章我印象很深,题目令人毛骨悚然:《贞洁烈女原生之地,秀美风光国内秘境》。
这样一篇文章其实是刊登在一本旅游杂志上,讲的是黎村当地鲜为人知的几处绝景。
包括深海悬崖、素女瀑以及留存着大量珍奇石刻的灵贞洞。当然文中也顺便提及了黎村当地的一些传统:例如历代“烈女”频出,为丈夫牺牲所有。
守节、陪葬者不在少数,而传闻一旦违背了“规矩”,就必然会受到惩戒等等。
随文附上的几张照片里,的确景色清丽,令人耳目一新。陡峭的山峰之下,碧波荡漾,令人见之忘俗。
除了美景之外,文章还简要介绍了黎村传统的祭祀仪式。
据说会大摆灵堂,挑选出几十个妙龄女子,身披丧服。跟随当地最有身份的“神女”一起,伏地大哭,哀嚎震天,以表对祖先的诚挚之心感天动地,祈求祖先庇佑千秋万代,人称“神女哭坟”。
其中还展示了一件代表着祖先英灵的传世珍宝——“神眼”。的确与我在陈珂那里看到的项链十分相似。
文章介绍这东西名为“神眼”,是黎村从古以来便有的传奇象征。据说是由黎村当地特产的奇石,数量极为稀少。
古时候的“神眼”是献给帝王的贡品,后来在祖先的保护下仅存一颗,流传下来,带有不可预知的神秘力量。
4
贾先生熟知风水知识,他与我分析。这黎村地处东南,东南西三面环山,道路环山盘绕,十分闭塞。
此地可以说风水极好,从地势上看,东山作弓,西山作箭,南山脉细长绵延,刚好作了弓上之弦。加之北面的水流,形成天然的屏障。中间的黎村俨然成为了一块宝地。
当地人也颇为迷信,鬼神之说十分盛行。人们死后不会火葬,而是讲究入土为安,因此坟地就显得尤为重要。
至于“神女”一职,早在几百年前就已存在。由于地点过于闭塞,黎村人与外界的沟通十分稀少。当地形成了类似于族群自治的社会规则,已经延续百年之久。
外界的律法在当地似乎并不适用,通讯手段也极其落后。
大悲告诉我,与其他地方祖辈相传的巫术不同,黎村的神女往往是由上一任神女选定的——必须选择村子里品行最为端庄纯洁的人来担此大任。
一旦确定身份,便要终生陪伴祖先之神,因此不可嫁人或养育子嗣。据说这也是为了避免“神女”变成世袭,乱了规矩。
毕竟一旦成为“神女”,便是所有人仰慕的对象。不必务农、不必采买,可以享受村民们永远的侍奉。如此的“美差”,是许多人终生的美梦。
每年的夏至这一天,是神女主持“天罚”的日子,也就是对村子里犯了错的人进行公开的审判与处罚。
如此神圣的仪式只有本地人才有资格参加。据说,神女会在众人面前身披丧服,表演祭祀哭坟,通过这种方式与祖先的灵魂进行沟通,对祖先倾诉村中人和事物的种种。
同时点燃高香,取出佩戴在身上的“神眼”,对准日光。据说祖先的灵魂能够通过这颗眼睛看到村中善恶,同时做出刑罚。做了坏事的人会藉由神女口中说出,并遭到严重的处罚,甚至是死亡。
而就在去年,有一位网友在旅游时偷偷伪装成当地人,潜入了黎村的“天罚”仪式,并且拍摄下了神女审判罪人的视频,但后来遭到删除。贾先生托朋友找到了这段录像播放给我们看。
画面中有三个女子瑟缩着跪在地上,乌压压的头发盖了满脸。而她们对面的高台上,则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女人,一身缟素,黑发垂肩。
左手持一折扇,右手提着一只铜铃,口中“咿咿呀呀”听不清唱着些什么。只是时不时有“贱妇”、“淫乱”等词语飞出来,那三个跪着的女人渐渐哭出声音。
到后来,竟然抱头痛哭,身体也抖得厉害。
这时,只听神女铿锵有力地吐出几个字“此罪当死”!
将手中的折扇一扔,朝着女人们狠狠砸了过去。也不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神女便发觉了有人在拍摄视频的迹象,于是飞快地走来,猛一下伸出手打掉了镜头。
就当她纤长白皙的手指伸过来的一刹那,手腕上系着的红绳引人注目。那红绳上挂着的,正是那颗诡异又恐怖的“神眼”。
只是我心里“咯噔”一声,这颗神眼除了白玉与中间的黑珠,外面那一圈奇石呈天蓝色。乍一看有些像玻璃似的半透明质感,跟我在陈珂那里看到的墨黑而浑浊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不知道这两颗神眼是否为同一颗?如果是,也就是说陈珂在美国遇见的魏姝就是接任的神女。如果不是,那么她手中的神眼是从哪里来的?她把这件东西送给陈珂,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脑海中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此时济慈打电话来,询问我事情的进展。
我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就都告诉给了他。电话那端一度陷入沉默。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说,“那么为了把事情查清楚,我想去黎村看一看。”
一旁的贾先生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能读懂我每时每刻的心理活动一样,他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了底,干脆地开口,“还是我去吧。”
5
跟济慈几经商榷,确定前往黎村的人是我、陈珂、以及陪伴我们的大悲。济慈还需要在医院静养,贾先生留在集贤斋里继续收集各方消息。
在到达黎村之前,我做了不少准备,还请贾先生帮我找到了黎村的资料。
近些年来的所有报刊更是看了个遍。也许是直觉,我仿佛已经预感到,这一趟绝非是普通地打探情况,只怕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要牵扯出多少桩爱恨情仇与森森白骨。
那几日,天公不作美,雨始终下个不停。赶往黎村这一路就花费了整整三天。等我们到达黎村山下时,距离要举行“天罚”的夏至日,只剩下两天了。
车行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得令人心慌。定时来车站接送客人的司机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间带有浓重的口音。
我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听清他对我们的“忠告”:“最近神女正要罚人,你们这些观光客小心着咧,不要惹祸上身。”
我记得在资料上看到过,历史上的确有外乡人因不懂规矩、调戏神女而遭全村驱赶的事情发生,便在嘴上答应了两句。
不料司机又强调一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哭坟仪式办起来,神眼要降罪于谁,那可都是说不准的!”
陈珂在一旁有些沉不住气,抢道:“有关那位神女的事情,光是听说就已经足够吓人了,谁还敢去招惹她,岂不是找死?”
我留意到司机主动提起了“神眼”,这才是我们此行的关键。
不由得暗暗拉住了陈珂,自己做出好奇的样子,开口问道:“师傅,你一会儿说神眼,一会儿说神女,都快把我搞糊涂了?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司机从反光镜里打量了我一眼,没有作声。
一旁的大悲追了一句,“劳烦师傅您给我们说说,一则是求个平安,也算您积德;二则我们坐了您的车进来,如果惹了什么事情,牵扯到您身上,恐怕也不好看吧?”
还是这句话说动了他。司机眼珠转了两转,一面灵活地把握着方向盘,一面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本来这“神眼”的处罚,还有祭祀仪式,随着时代的变化已经开始逐步淡化了。
“哭坟”渐渐变成了一套象征性的仪式,并不会真的降罪于谁。然而就从新一任“神女”卫神上任以来,一切都变了模样。不仅祭祀仪式回归到最初的繁琐模式,而且刑罚也开始逐步加重。
第一年就出现了鞭刑,此后不是杖打就是罚作苦力,令人苦不堪言。特别是从三年前开始,每年的“天罚”,居然都出现了死刑。
“有人在天罚之后真的丢了性命?”我们几人都不由得大惊。
随着又一个急转弯,司机重重吐出一口气,露出黑黄的牙齿,“也不怪你们不信,连我们自己都不敢信啊!当时正是村里人都有些受不了神女布下的处罚了,想要反抗。
“谁知道就在紧接着的哭坟后,神女当众判罚了三个女人死刑!大家都吓坏了,冲上前去把神女团团围住。谁知道她只是冷笑不止,说生死大事由天定,不必借她之手,神眼会自己降下处罚。没想到,不出一个月,那三个女人,就都古里古怪地死啦!”
我心下一紧,陈珂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难道,所谓的“神眼”真的是可以带来诅咒或是降下死刑的灵器?难道,这世界的生死规则远比我们所熟悉的更要复杂跟可怕?
“那年死了三个,第二年死了六个,去年死了两个。”司机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现在就快到今年的夏至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轮到谁!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你们那么确定是神眼降下的刑罚,而不是人为的谋杀?”我问。
话一出口,自己先冒了一层冷汗。如果不是神力的诅咒,而是血淋淋的命案,就意味着有十一人死不瞑目。这恐怕比“神眼”更加让人感到恐怖!
司机听了我的话有些激动,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们外面的人不知道,人死的时候,那种场面,不可能是人干杀的!只可能是鬼,是神眼派来的恶鬼啊!”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回过身来,想要征得我的赞同。不料却在转身的刹那间,清晰地瞥见了陈珂缠绕在手臂上的金线。还有那被她在恐惧中反复摩挲,在暗影中依然熠熠发亮的“眼睛”——已经滴下一滴鲜血的“神眼”!
“这!哪里来的?”司机高呼一声,整张脸瞬间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正驾驶着一辆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甚至举起双手,仓皇地抱住自己的头,浑身像筛糠一般地发起抖来。就在此时,车子猛然间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向着路旁栽了下去。而公路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在一片惊恐的死亡呼喊之中,我只记得大悲在我耳旁高声提醒,“抱住头!”
而后他试图跳到前座去把握住方向盘,那一刻我想要把大哭不止的陈珂拉进自己怀里,却感到整个人都支撑不住。身体一歪,重重向前方跌去。
“轰隆隆……”车子不受控制地滚下了山崖。冲击带来的剧痛袭来,我晕了过去。
6
仿佛从潮湿的水底被人一把拉扯出来,我张开嘴用力呼吸。直到那阵恐怖的窒息感渐渐从身上退却,终于能够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朦胧的白色,继而听见大悲的声音:“小墨小姐,你醒了?”
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楚,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房里。听大悲讲述,原来我们的车子翻下山去,万幸掉落在半山腰处的灵贞洞旁。
又恰巧遇见奉神女之命来清理神庙的村民们,将我们救出来送到了医院。司机撞破了头,正在手术当中。我跟大悲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而我身边的陈珂,却因为卡在车内的缝隙中,脑部受到挤压,暂时还在昏迷之中。好在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没有性命之忧。
我急着想要打电话跟济慈商量此事,却被告知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望着窗外无边的雨幕,我只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担忧。
就在这时,只听病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人们小声嘀咕着“神女来了”,继而瞬间恢复寂静。
我好奇地跳下床,跟大悲一起走到门口。只见走廊上人人垂首而立,屏息凝神,向着远处楼梯的方向。
随即,有人翩然而至,带来一阵奇异的香气。远远闻到,就令人感到沁入骨髓的清凉。
那是个一身白衣的女人。乍一看,年纪与我相仿。身材清瘦,眉目硬朗,一头长发盘作利落的发髻顶在头顶。
虽然宽袍大袖,但腰间紧扎着条墨绿色的腰带,走起路来轻快有力。就如同一阵清风扑面而来,这位就是神女无疑了。
她身后跟随着两个同样身穿白衣的年轻姑娘,要年幼一些,不过十三四上下。也都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恭迎我主卫神!”人们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随即缓缓举起右手手掌,俨然某种离奇的宗教仪式。
这倒是令我吃惊,从来没想过今时今日还能看到如同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也许真的像报道中所写,神女在黎村的地位,恐怕与古时候的女皇无异。而这位神女本家姓卫,因此被村民们尊称为“卫神”。
卫神步步向我靠近。她的皮肤白得发亮,眼睛仿佛清澈的湖水,只是湖底结了薄冰,看不见一丝笑意。
我没有低下头,如果所谓神力的“诅咒”都是谎言。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就可能会是十几桩命案的元凶。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卫神轻启薄唇,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吧?”
“万幸没什么大事。”我回答,“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幸好得救了。”
“有时候,天灾人祸都可以看作是某种警告或处罚。”她幽幽地说,“希望你们万事小心,毕竟人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她在暗示些什么?想暗示我们遭遇的车祸也是天神的处罚吗?可我心知肚明,车祸的源头在于发了狂的司机。但他为什么发狂,卫神应该还不知道。
除非她已经发现了陈珂戴在身上的秘密,那个传说只有神女才有资格佩戴的传世珍宝——神眼……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想留心打量她的手腕上有没有也戴着一颗“神眼”。不料她已经转身走开,只剩一片沁凉的香气,还氤氲在我的鼻尖。
我转身推开人群,向着陈珂的病房拔足飞奔。直冲到她的病床前,只见她合眼躺着,头发像海藻一般铺在脑后。
脸色苍白得怕人,唯有均匀的呼吸声略微令人安心。我走上前,小心地拉出她的手腕,轻轻把衣袖褪上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记得她套在左手手腕上的神眼,如今已经不翼而飞!
查找了个遍,右手跟衣服口袋里也都找不见。我虽然感到脑中是一团乱麻,但还是隐隐生出了一些怀疑。这神眼,只怕是被别人看到后偷走了吧?
且不说在车上司机看到一眼后就大惊失色,再看其他人对神女的态度,都说明当地人对“神眼”的力量似乎是深信不疑的。
如果说真如县志中记载的那样,真正的“神眼”只有一颗,那么那颗真的究竟在谁手里呢?会有人为此而从陈珂身上偷走“神眼”吗?
就在这时,大悲走了进来,告诉我司机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他一定明白,这个人物已经成为了我们来到黎村后的第一个关键突破口。
“听村民们讲,最后费尽力气把陈珂小姐从车里拉出来的正是卫神。”大悲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在那种情况下,她作为神女居然愿意亲自出力,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我“嗯”了一声。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推测:也许,拿走那颗“神眼”的,就是神女本人。
7
司机师傅姓英。因为大悲抢先一步为他付了手术费,他妻子莲姨便十分信任我们,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允许我们前去探视。
英师傅一见我们的面,便变了脸色,挣扎着想要躲开。无奈行动不便,扭动了几下便将脸转了过去,仿佛我与大悲是两只可怕的恶鬼,随时会取走他的性命。
看来,我的推测没错,他果然很害怕“神眼”。
我吩咐大悲在病房门口把风,自己在床边坐下,跟英师傅攀谈起来。起初他甚至闭上了双眼,打算对我置若罔闻。
但听说我前一段时间刚刚参与解决了两桩案子,特别是其中一桩还跟走失儿童有关,便渐渐转过脸来,神色也显得缓和多了。
“你这个小姑娘还真做过不少大事,难不成你是神探吗?”他问。
我告诉他,我曾经是自由记者,平常喜欢调查些离奇的事件来作为稿件的素材。如果是有什么古怪的案子,我虽算不上侦探,但我可以请朋友帮忙调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一边说着,我心里一边暗暗叹气。眼下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再神通广大如贾先生,恐怕此时也正因为联络不上我而一筹莫展吧。
英师傅闻言似乎很受触动,沉默了半晌才问,“那你们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从、从哪里来的?”
“哪一件?”我明知故问。
“就是坐在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她手腕上戴着的……”英师傅压低了声音,“那颗眼睛,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是真的,会带来厄运!”
皮肤上泛起了一阵凉意,我仍旧做出不解的样子,“什么厄运?我们还以为那是守护神……”
“不不不!”英师傅连连摆手,“也有这么说的,可有时候,守护就是另一种类型的厄运啊!”
英师傅不是本地人,他是在二十年前从隔壁的县城跑长途汽车运输到了黎村。当时不巧出了一场车祸,在黎村休养了两个月,从而认识了妻子莲姨,两个人很快结婚。
莲姨一家在黎村颇为受人敬重,她还肩负着撰写黎村村志的指责,要每年记下村中的大事,是份十分体面的差事。
考虑到这些,英师傅最后同意把家定在了这里。
对于黎村的“神眼”跟“神女”,他从小便有耳闻。加上后来听妻子莲姨的讲述,了解得便越发深入了。
据他所说,很多事实的细节不便记录到村志当中,也一直鲜为人知。在他看来,此地虽然山明水秀,乍一看民风淳朴,但实际却如同恐怖的炼狱,处处都有意想不到的人间惨剧。
跟当年那篇刊载在杂志上的文章相吻合,黎村的确是“贞洁烈女”的原生之地。
这里长期以来都秉持一套婚丧嫁娶的传统,针对女性的规矩也都十分繁琐。比如,女孩长到十六岁就需要开始安排婚姻,到二十岁之前必须出嫁。
而一旦出嫁后,就等同于丈夫家的“私有财产”,此生的义务就在于生养孩子以及操持家务。身为妻子,不能做任何忤逆丈夫的事情,更不许跟其他男性来往,更别提离婚一类的事情。
在这里,到了年龄却不肯结婚的,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一家子都抬不起头来,遭受种种欺侮。
而迟迟未能生养孩子的,就是未能尽责的表现,会任由丈夫暴力相向。至于结了婚后生活不够“检点”的,就算作是犯了大罪,要被举报到神女那里,作为承受“天罚”的人选。
在英师傅看来,黎村本地人的婚姻生活都是建立在丈夫对妻子的奴役之上的。他曾亲眼看见,大冷的冬天里,男人喝令女人脱光了衣服,跪在院子里,用鞭子恶狠狠地抽打,原因仅仅是女人没能及时找到一件他想要穿的衣服;
也曾经听妻子描述,有些女人因为跟邻居家的男人说了几句话,而被丈夫打断腿。又坚持不肯送医,拖到后来整个人变成残废的事情。
而在家人的强迫下结婚的新婚妻子,如果想要逃跑,就会被丈夫用铁链拴住,关在牛棚里。彻底沦为发泄欲望的工具,用当地男人的话说,“生下个孩子就老实了!”
“也不是没想过要报警,只是这里太闭塞了!”英师傅感慨,他刚刚在黎村定居的时候,还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曾经跟几个青年一起计划着把这里的种种现象揭发出去。
然而闹了几次之后他就明白了,千百年来的传统规矩,要想破除绝非一朝一夕斗争的结果。
他的行为不仅没能起到丝毫作用,还令他遭受当地人的排挤,导致他的运输生意一度做不下去,连妻子在田间干活儿时也被几个男人盯上,险些遭到强奸。
英师傅恨得咬牙切齿,想跟那些人拼命。还是妻子莲姨劝阻了他,告诉他说,村民们说了一句话,“如果再闹腾,就直接举报到神女那里,接受最恐怖的天罚吧!”
这一句威胁让英师傅明白:只要不守这里的规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妻子莲姨不住地恳求他,让他为了两个人的家考虑。于是他选择了做一个麻木的人,一晃二十年的光景,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注视着英师傅紧握的拳头,心中不由得一动——这样一个现在谈及往事还会恨得牙痒痒的男人,难道真的没有继续抗争下去吗?
不过我没有问出口。我拿出随身的笔记本,请英师傅讲给我。有关近四年间,在“天罚”中死去的十一个人。这才是目前我最关注的难题。
8
用英师傅的话说,这些人,不仅死得很惨,而且死得很怪。
前年死去的三个女人,都是被丈夫发现跟其他男人有染。具体的证据虽然未见,但夫家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红口白牙咬定这三人就是犯了“淫乱之错”,不守妇道,必须受到“天罚”。
卫神果然在当年的哭坟仪式上,在跟祖先英灵进行了短暂的“神交”之后,当众判罚三人死刑。
她怒吼“此罪当死”的一幕也就是曾经流传在网络上的那一段视频,对我来说历历在目。
村民们都很惊讶,毕竟此前的刑罚不过是“鞭刑”、“杖刑”一类,总不至于牵扯到生死。
于是将神女团团围住,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来。不料神女说,这是“天罚”的结果,罪人无法逃脱,也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她只是要求这三人去灵贞洞内,对着那些刻有“贞洁烈女”的壁画面壁思过。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三天后。前来给三个女人送饭的白家媳妇跟周家媳妇,一脚踏进洞里就吓得几乎背过气去。原来,就在洞内与洞外明暗交界之处,她们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三个女人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在撕心裂肺的惊叫声中,村民们闻讯赶来。然而正当他们试图靠近灵贞洞时,那里面忽然传出一阵诡异的火光,继而便顺势烧起了熊熊烈火。
火势不断蔓延,将洞内布置的旗帜跟贡品统统少了个精光。同时烧掉的,还有三个女人的头颅。
当火势终于扑灭,那三颗头早已残破不堪。皮肤全部焦黑,头发已经变作灰烬。在光线昏暗的洞中,配合着墙壁上古代女人殉节而死的壮烈画面,恰好是周身布满火焰、如同凤凰涅槃的那一幅壁画。令人见之无不毛骨悚然。
在女人们的簇拥下,卫神出现了。她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是久久地注视着地上的头颅,幽幽地说,“天罚,终于还是来了。”
英师傅讲到这里,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一旦回想当时的场景,仍旧会深陷于那种恐怖而无法自拔。
他说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离奇的死亡!不是祖先显灵降下的“天罚”还能是什么?村民们的想法大同小异,膝盖一软,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起先他们跪的是祖先,后来一个接一个地改变了方向——他们跪向了卫神。
那一年的“天罚”成为黎村不可触碰的恐怖传说。然而没想到一切还尚未结束。第二年,有一队观光客跋山涉水来黎村游览。
其中两个女大学生撞见了丈夫殴打妻子的一幕,两人气不过,上前理论了一番。此后她们联系了当地的多个女人,说要把她们“带出去”,帮她们报警、过上新生活。
其中有六个女人被说动了心,回家收拾了包裹,打算“出逃”。结果被发现,统统给抓了回来。不消说,这六个人自然就成为了全村的叛徒,自然成为必须承担“天罚”的罪人。
她们六人的死亡来得晚一些。大概两个月后,六人在黎村著名的景点“素女瀑”旁惨死。当时在瀑布旁练习祭祀礼仪的两位神女的随从亲眼看见,在犹如白练般的飞瀑后面,石崖上赫然出现了六张苍白的脸孔。
依旧是没有身体,只有头颅。每两个紧紧靠在一起,形状仿佛相互依偎,正与瀑布边的两只石狮子雕像十分相似!这两只石狮子是古代雕塑家为了纪念在瀑布边跳崖而死的“贞洁烈女”们而雕刻的作品。
不同于其他石狮的威严,这两只狮子头与头紧紧相依,脸上似有不忍之意。两位侍女惊慌地跑去叫人,而当村民们赶来后,他们便看见六颗头颅一个接一个地从石崖上滚落下来,随着湍急的飞瀑,直通通坠入水中,顺山崖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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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村民们才在卫神的指挥下打捞上来四颗头颅。其余两颗不知被冲去了哪里。而那四颗也同样残缺不全,在水中泡得胀大丑陋,令人不敢直视。
死亡的阴影就这样在黎村蔓延开来。人们越发惧怕卫神,坚信她是真的能够跟祖先进行精神上的沟通,因此个个在她眼前都低眉顺眼,没人敢抬起头来。更没人敢去告发自家的妻子有什么缺点了。
然而尽管如此,去年的哭坟仪式上,卫神还是宣布,有两人犯下了死刑。她说,这一次并非来源于男人们的“举报”,而是祖先的英灵藉由她戴在手腕上的“神眼”,看到了一切。
9
卫神要判罚的是齐老太跟周茹。两人是婆媳关系。当时吓得魂不附体,跪下不住地对着卫神磕头。
然而卫神根本不为所动,她对着太阳拿出“神眼”,自己闭目片刻,口中振振有词。继而脸色一变,手指直通通地指向齐老太,口中大骂她“为老不尊、在丈夫死后妄想改嫁、此罪当死”。
接着又转向周茹,厉声责骂她“不知检点、与邻村男子有不洁关系,此罪当死”。
迎着透亮的阳光,“神眼”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能够照耀到黎村里的每一个角落,又像是把一句毛骨悚然的诅咒传递给所有人:我在看着你!
村民们再度对着卫神跪了下去,哭声阵阵荡漾开来。他们似乎明白,离奇的死亡很快会再度重演。而这一年一度的浩劫,一不留神就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
与前两年相比,齐老太跟周茹的死就显得没那么恐怖了。村民们只是发现了两人的衣服跟鞋袜在断崖之上。继而一路寻找下去,在山涧中找到了齐老太摔破了的头颅,周茹的则不见踪影。
就这样,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黎村又即将迎来今年的夏至日了。
英师傅的讲述令我头皮发麻。看来这三桩死亡远比我想象得更要复杂。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些疑点,飞快地在本子上做以记录。也许当务之急是去三起案发现场好好看一看。
陈珂还在昏迷当中。她手上的“神眼”,且不论真假,又不翼而飞。我决不能放心把她独自留在医院中,思来想去,还是要把大悲留下才算妥当。只是孤身前往那三处地点,连我也不免有些心生畏惧,一时间犹豫不定起来。
英师傅似乎明白了我的顾虑。他主动介绍说,自己前些天刚刚接到了一位外地来的游客。姓尹,是个医生,就安排他住在自家附近的旅馆里。
原本答应了他开车载他去游览景点,没想到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故,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如果我也有意去那些地方看一看,或许可以跟尹先生搭个伴。
做记者那几年里,我曾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尽管并不是总能结交朋友,可是静静观察不同人的行为模式倒是成为了我最大的兴趣爱好。因此我很快应承下来,在英师傅的介绍下,见到了那位暂时的“旅伴”。
这人名叫尹之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浓眉宽眼,猿背蜂腰。如果用贾先生的话来说,的确是“有副好皮相”。
他自我介绍说是职业医生,听了朋友的介绍来黎村旅游。言谈间颇有风度,与我一路向着灵贞洞的方向而去。我心乱如麻,嘴上只是敷衍了事。
不料他竟然主动说起了此地有关“神眼”的传说,“听说现在那位神女是假冒的,她手上的神眼是假的,你说怪不怪?”
我心中一动,问他是从哪里听来。他说昨天一个人在村中随意走走的时候,无意间听说的。
似乎这是村中不少人心知肚明的说法,甚至有人跃跃欲试地表示,要找到真正的“神眼”,把这个冒牌货赶下台,从而彻底断绝村中的恐怖死亡。
原来,在人们顺从的表象之下,真实的感受是恐惧与怀疑。且不说“神眼”究竟是不是有神力,但那毕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决不可造假。
如果说卫神的“神眼”是假的,那么近三年来的死亡或许就是她为了掩盖这种虚假而故意制造的恐怖。难道她就是这几桩命案的元凶?真正的“神眼”又在哪里?难道是……
我在心中推测,暗暗惊出了一身冷汗。尹之光还未觉察,继续说道,“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一带三年前有人死了,尸体现在还没找到,发现的时候居然只有头。你说这偌大的灵贞洞里,哪里可以分尸,齐齐整整地把头砍下来呢?”
一句话说到了我心里,我抬眼打量着他,不由得试探着开了口:“我听英师傅讲,不仅这灵贞洞,另外两个景点也都有人命案子。同样是只有头,不见身体的。难不成真的是祖先显灵了?”
尹之光肯定地摇了摇头,“我接受的教育让我很难相信这些,我还是认为找不到尸体一定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说着说着,他仿佛陷入了沉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灵贞洞的洞口处。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他并不是单纯的观光客。而是与我一样,抱有探查这里的特殊目的。
编者注:点击收看《集贤斋志异·神女哭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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