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陈是个好人。认识他的人没一个不这么说。
他今年整五十岁，可浑身上下洋溢着的正义感让他还像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街坊邻居谁有了麻烦老陈都要来帮一把，面对陌生人他也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些年来，老陈抓过的小偷足有十多个，派出所的小警察见了他都要喊一声老师。去年选评“社区明星”时，老陈当之无愧地榜上有名。大伙称呼他为“社区英雄”。老陈领了那张纸做的奖状，笑嘻嘻。
老陈的妻子还有一双儿女都不怎么支持他。他们都说，这么大年纪了，别总在外头跟人较劲。碰见什么事，应该躲着走才好。老陈批评他们没有正义感，没有公德心。儿子气呼呼地问他，爸，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老陈说，古诗词里讲，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才是一辈子。你瞧你爸爸我，了不了什么天下事了，只能从小事做起，混个好点的身后名。你小子懂什么？
儿子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2
最近社区里突然出现了一群陌生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二三岁。这群男孩们聚在一起，穿着破烂又奇怪，总是打量着周围的人。邻居们私下里都议论，说来了一群小流氓，第一次感到安全堪忧。
老陈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很显然，他们游手好闲，看起来并没有正当工作。正值上学的年龄，却已经沦为了社会闲散人员，一看就是危险人物。老陈的儿子二十二岁，女儿十八岁。他先是告诫他们要离那群小流氓远一些，而后又自己身体力行，只要走在路上看见他们那伙人，必然怒目而视，以起到威慑作用。
然而威慑并没有奏效，社区里很快发生了一起接一起的盗窃案。先是有人的摩托车丢失，然后是有人家里的保险柜被撬。财物一件件损失，搞得人心惶惶。报警后警察找不到证据，也没有任何好的办法。老陈气呼呼地想，自己一定要逮住这伙贼才行。他为这事寝食难安，深夜了还站在窗口盯梢。
“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了？”妻子骂他。
老陈不理。忽然，一溜黑影出现了，鬼鬼祟祟地向着社区里车库的方向跑去。
终于让我逮个正着！老陈念叨着，飞快地披上衣服，拿起手电筒跑出了门。
3
老陈抓人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周折。毕竟对方有三个人，三人成众。好在老陈身材魁梧，又有一些经验，附加着吼一声都能惊动好几户人家的大嗓门，还是在三更半夜里成功地抓住了正打算偷车的男孩子们。手电筒的光晃过去，三张因恐惧而显得扭曲的年轻的脸。不出所料，果然是那群四处晃来荡去的年轻人。
“大叔，我们是初犯，求求您放过我们吧。”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长脸青年跪下乞求。随即另两个也跟着跪下了，“大叔，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的，求求您……”
老陈瞪视着他们，毫不动容。
警察赶来了，带走了这三个人。他们被扭送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围观的邻居们纷纷拍手称快。老陈在一片“英雄”、“守护神”的赞美声中长出了一口气，然而他随即看到，那个长脸的年轻人转过半张脸来，迎着他的视线，露出了一个仇恨的眼神。
老陈之前抓过小偷，但从没看到这样仇恨的眼神。这眼神让他脊背发凉。他在紧张之中惶恐地去搜索自家窗口，灯亮了，妻子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4
老陈在单位里上班，忽然接到儿子电话，说妻子摔伤了，伤势严重。他急忙请了假飞奔到医院去，妻子正在手术室里。儿子女儿连同两个邻居都等在外头，一见了他，七嘴八舌地讲起事件经过。
说也奇怪，妻子出门去买东西，本来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竟然会一下子摔倒，还从两层楼的台阶滚下来，头正撞在铁栏杆上，流出好大一滩血。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很有可能持续昏迷。老陈听了这话傻眼了，他看了看在一旁泪眼婆娑的儿子跟女儿，忍不住咆哮道，你妈妈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摔下去的！
女儿吓得大哭起来。还是儿子胆子大，擦了擦眼泪就回嘴，让老陈别拿他们两个出气，出了这样的意外谁也怨不来。可老陈心里想着，不是意外！不是意外！妻子性子慢，平时走路总是很小心。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妻子会无端摔得那么严重。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晚上，长脸青年充满仇恨的眼光。老陈出了一身冷汗。
5
派出所的警察无奈地看着老陈。老陈要报案，有人把他妻子从楼梯上推下去，妻子现在还处于重度昏迷，随时有生命危险，这是蓄意谋杀，必须严惩！可警察说没有证据，人证物证都没有，你凭什么报案？
老陈说他知道凶手是谁，就是那伙偷车的青年！一定是因为自己抓住了他们，所以他们就来恶意报复！警察无奈地解释，那天老陈抓住的三个人，只是有偷车的意图，但没能真正实施盗窃，而且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跟之前的盗窃案有关，因此缴了罚款后就已经放人了。
不过已经针对他们进行了批评教育。纵然他们不知悔改想再犯案，也不值得再跑回这片街区来自投罗网……可所有的解释老陈都听不进去，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反复强调，有人想害死我的家人，你们要抓人，你们要抓人啊！
一位老警察走过来安抚老陈，他们是老相识了。他说，你啊，别急，先观察观察，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肯定抓人。你是我们社区的英雄，我们怎么可能不保护你的家人呢？
老陈闷闷地说，我宁可不要当什么英雄，好像当个流氓更痛快一点。
6
妻子从昏迷中醒来了，但是神志没有恢复。老陈每天做好饭，一天三顿地给妻子送去。晚上儿子女儿轮流来跟他换班，让他能够回家睡个好觉。他试着跟妻子说话，可从无回应。
他心里难过，可不敢在儿女面前流露出情绪，只能偷偷抹眼泪。本来想着要把是谁推了妻子的事情弄清楚，可他问了些人，都没有线索，索性也就罢了。特别是儿子对他说，爸，妈都这个样子了，你就别再逞英雄了行不行？老陈反驳着说，我不是逞英雄，我是……儿子愤愤地说，还不是为了你那个英雄的身后名。老陈哑口无言了。他沉默地照顾妻子。
还是女儿好，虽然个性软弱了一点，但温柔懂事，从不说那些让老陈难堪的话。她刚刚读大学一年级，平时课不多，总是很早就从学校跑出来换老陈的班。老陈觉得女儿一天天长大了，这是他此前没有意识到的。
这天晚上，眼看着过了八点钟，女儿还没来。老陈有些急了，打电话又打不通。他赶忙叫儿子去女儿的学校里看看。儿子一面安慰着他一面出门了。但老陈的心一直突突地跳着，感觉仿佛有什么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儿子回来了，独自回来的。他张惶地扎撒着双手。在那条妹妹每天都会骑车回来的路上，他没能接到妹妹。他唯一看到的，是妹妹那台跌倒在路边的自行车。
7
警察们在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找到了老陈的女儿。那是一条餐厅的后巷，布满杀鸡宰羊的血腥味，四处都是厨余垃圾。女儿赤身裸体地被捆绑在一根脏兮兮的排水管上，头发凌乱，身上沾满了血迹跟污物。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望着浑浊不清的天空。他们急忙叫了救护车来，但是靠近之后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老陈的女儿在被凌辱之后，被人掐死了。老陈浑身发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他拉紧儿子的胳膊，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儿子的身体僵住了，呆呆地一动不动。
“爸，我应该去接她的，我应该去接她的……”儿子反反复复地小声说着。
“这不怪你。”老陈挣扎着说，“这……这怎么能怪你呢……是那些畜生，我要亲手杀光那群畜生！”
警察走上来搀扶住了老陈，他们说，老陈啊，你可是英雄，你可不能说这种不遵纪守法的话啊，你怎么能想着要杀人啊……
老陈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8
老陈把工作辞了。他跟儿子两个人晚上就睡在医院。也不知道是谁保护谁，除了儿子去上班的时候，他们开始形影不离。他们父子两个人的交流不多，大部分的时候都沉着脸一言不发。夜深了，两个人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在黑暗中干瞪眼。慢慢地，老陈开始试着说一些话，也不是希望儿子能够理解他，但是他必须把他想的告诉给儿子。
“你妈绝对不是自己摔下来的，她那个人心细。”老陈说，“有人推了她一把，我知道。”
“你妹妹那件事，准是那伙人都计划好了，就埋伏在巷子口。”老陈说，“跟推你妈是一样的。蓄意，那伙人就是蓄意要害我。”
“害你就害你，害妈跟妹妹……”儿子闷声说。
“他们就是要害我最在乎的人。”老陈说，“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被警察带走时恶狠狠地瞪着我，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就是要报复我。怪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爸，你还信警察吗？”儿子忽然问。
“小偷都是我亲自抓，你说我还信他们不信？”老陈冷笑了一声。
9
最近儿子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了。虽然他时刻与老陈保持联络，但老陈还是很担忧。不过他也能理解儿子下班后出去找些乐子，毕竟整日对着自己和神志不清的母亲，生活未免也太苦了点。他问儿子去了哪里，儿子总是含糊其辞。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渐渐跟老陈熟悉起来了，一天有护士告诉他，前些天在附近的工地上看见了他的儿子。儿子无缘无故去工地上干什么？老陈的心跳加速了，工地是人龙混杂的地方，做文职工作的儿子不该出现在那里。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儿子去那里找人。老陈深深地吸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几天儿子行踪诡异，他一定是在工地上找到了那伙人的踪迹。
晚上儿子来了。他面色平静地告诉老陈，自己有点事要去办，大概晚点回来。老陈点了点头，装作没看见儿子把桌上的水果刀放进了提包里。儿子前脚出门，老陈后脚就跟了出去。夜风萧瑟，老陈心想，轮到他复仇的时候到了。
10
儿子步履匆匆，老陈小心地跟着，但终究走得慢，落上了好一段路。眼见着儿子穿过工地，七拐八拐地进入了后面的一处废弃厂房。那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老陈躲在外面听着。
说话声并不大，老陈听得不清。隐隐约约听见一句“那件事是我们做错，我们可以承认，你就放过我们吧”，就这似曾相识的一句，让老陈几乎立刻断定，厂房里正是当初偷车被他抓住的那群人！也就是害了他妻子跟女儿的仇人！强烈的怒火涌上心头，老陈再也忍耐不住。他随手拿起立在厂房外的铁锹，就势冲了进去！
没错，正是他们！几张年轻的、熟悉的、因恐惧而扭曲了的脸。他们惊叫着，继而就要四散奔逃。所有画面，所有画面在老陈眼前瞬间都变得支离破碎，他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无比清醒。他冲上去，挥起铁锹，砸下去。
他一定是砸中了谁，因为他听见了尖叫。继而周围的青年们纷纷加入了混战。他们七手八脚地拿起啤酒瓶朝老陈砸来。疼痛感与碎裂声让再度激怒了老陈，他感到自己像是要燃烧起来了。他抓住了那个长脸的青年，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摔倒在地面上，然后他举起铁锹，一下子就铲断了他的脖子。
他铲断了他的脖子，血飞溅出来。浓烈的味道，让他想起女儿死去的那条小巷。周围的青年们惊叫着扑上来，这正合他的意了。他胡乱地挥舞着铁锹，又重重地砍下去。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有人打他……可是谁能阻碍得了他啊？
他已经杀红了眼了。你们去死吧。他在心里说着，你们该死了，终于轮到你们了，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可是表面上的他却是默不作声的，他只是在砍杀，砍杀，自己的浑身布满血迹，看着脚下的尸体堆叠起来，个个都看不清脸。人都死了，没有声音了，可他还是一下下砍下去，仿佛要把他们剁碎。
警察们来了。警察们包围了他。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老陈，你啊，你要冷静下来啊，你作为一个英雄，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老陈，伤害你女儿的凶手，已经被我们抓获了，跟这些青年没有关系啊。你住手啊，人已经死了啊……”
“老陈，你儿子在哪里？为什么我们联系不到他？他人在哪儿？老陈，你不要再做傻事了啊？”
英雄老陈，站在尸堆上，茫然四顾。他的脑子停止了运转，世界仿佛颠倒黑白。这一刻，他手持满是鲜血的铁锹的身姿，好像真像是个英雄，值得镌刻在百年苍凉的传说之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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