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团圆
猫子不二
2015-12-28 20:22

最近我遭遇了命运的神迹——我爱上了我的心理医生,而他也爱我。 

距离我上次遇见命运的神迹,已经过去了五年。五年前,我在家乡的一间中学里做语文教师,跟我的父亲、母亲、哥哥还有小叔住在一起。他们习惯了操纵我,要求我每天不停歇地为他们做事。母亲收缴我每个月的工资,我没有额外的零用钱,额外的钱都用来资助我游手好闲的哥哥。整日,我穿着便宜又土气的衣服,来往于学校跟家中,忙乱地为他们洗衣做饭,还要接受他们的折磨。我活得非常痛苦。 

父亲每天都要念叨,他当时是如何找人托关系,才帮我争取到这份稳定的工作。他一面恶狠狠地提醒我,要时刻对他感恩戴德,一面又翻着我的钱包,为了让他的赌资更加充裕。 

母亲则认为,我平庸的样貌与木讷的个性导致我始终没有恋爱。而这令她在亲戚面前颜面尽失。她不允许我为自己添置新衣服,还将讽刺我当做人生的乐事。 

而我的哥哥,把我当做他的女仆。一旦我反抗,他就会揪住我的头,狠狠朝墙面撞去,有时还对我拳打脚踢。小叔则会虚情假意地说着关怀的话,把我扶起来。其实他只不过是为了抓准机会接近我。自从我十五岁以来,他就时常有意无意地偷看我,嘴上说着不堪入目的下流话。还曾经几次偷偷摸进我的房间里。 

我在这个家里承受着的屈辱不断积累,已经把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挣扎、选择自杀的时候,在我的生命里,神迹第一次降临了。 

那天是周末。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等待着我将煮好的晚饭端出厨房。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又煮了鱼汤,现在我身上又要有一股子鱼腥味儿了!”母亲大声嚷嚷着。 

“动作快点儿!我已经饿了。我看你又欠揍了是不是?”哥哥冰冷地盯着我。 

“我来,我来帮小柔。”小叔假笑着站起身,绕到我背后,伸出手来。可他的手并没有接过我手里的汤碗,而是结结实实地碰到了我的胸部。“啊!”我惊叫一声,手随即一松,汤碗瞬间跌落在地上。伴随着四处飞溅的汤汁,发出惊天动地的碎裂声。 

“你!”父亲怒吼一句。哥哥随即跳起来,扳过我的肩膀,一巴掌飞快地打了过来。就在我几乎要晕过去的一刻,忽然门铃声大作,刹那间让所有人的动作定格。 

“叮铃铃——”门铃不知疲倦地响着。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哥哥悻悻地放下手,走去打开了门。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随即探进头来。 

“打扰了。请问郭小柔小姐是住这里吗?”他问,“请问哪位是郭小柔小姐?” 

“是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片,朝门口走去。 

“因为收到了郭小姐寄来的材料,为了方便核实情况,贸然造访,还请各位原谅。”陌生男人礼貌地说道,他打量了房间里的人一圈,随即对我露出笑容,“郭小姐,我希望我们能单独谈几分钟。” 

在我跟随他走出门外之前,哥哥一把扯住了我的手臂,“喂!难道你报警了?” 

他脸上惊慌又凶恶的神情令我害怕,我连忙摇了摇头。 

大概十分钟后,我带着陌生男人重新走进家门。这次他礼貌地对着大家一一问好,接着表示,我已经通过了面试,他将带我到另一座城市去,开始一份全新的工作。 

“请各位理解,我们的岗位的确非常需要郭小姐。”他说,“尽管要将她带离你们身旁是十分残忍的行为,但我们保证将会支付足够的薪金来弥补这一损失。” 

家人们难堪地沉默了片刻,父亲咳嗽了两声,问,“你还会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对吧?”“赚多少,寄多少!”母亲忙不迭地强调。我点了点头,他们仿佛同时松了口气,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以后出门在外了,自己多保重啊!”小叔笑着向我走来,拥抱住了我。 

陌生男人在我身后感叹,“家人都在一起啊,真令人感到温暖。” 

“是大团圆呢。”多年来第一次,我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就这样,意想不到的惊喜将我从家庭的牢笼里彻底拯救了出来。无意中寄出的一份材料竟然为我提供了全新的生活。我很快跟随着陌生男人启程来到陌生的城市。我在公司努力工作,赚钱。尽管每个月还是要给家里寄去一笔生活费,但感谢上天,一切都很顺利,我很快有了自己的小房子,开始衣食无忧。而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为自己购置最好的日用品,开始精于穿着妆扮,定时出入美容院与健身房。为了让自己不再孤单,我积极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与沙龙,学习跳舞,学唱歌剧,跟不同的朋友们聚会玩乐。越来越多的人走近我,亲近我。他们都称赞我,说我美丽高贵,像是出身名门望族。如果有人知道我曾经过着那样惨不忍睹的生活,真不知道要惊愕成什么样子呢。然而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绝不会对外人倾吐半分。 

我爱我现在的生活,我凭借自己的双手换来一切,而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而幸福! 

在我开始新生活的第三年,听说哥哥做生意赔了本,四处躲债。我便邀请他到我身边来。不出所料,他还是习惯性地对我发号施令,并大骂我忘本。但我仍然默默忍耐着,耐心地照顾他,给他钱用。但是他还不满足。 

那天晚上他在浴室洗澡,然后要求我进去帮他擦背。我感到一阵恶心,立刻拒绝了。他便从浴室冲出来,一脚将我踢翻在地上。我的头撞击在桌角上,痛得几乎要晕过去。哥哥一面继续骂我,一面朝我走来。他拎起我的衣领,在我耳边怒吼,让我永远也别想脱离他的控制,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家庭,才是人类永远的诅咒。 

久违的绝望刺激着我,我不想再一味退缩,干脆用尽全力与他扭打起来。他的力气太大了,很快就将我打得遍体鳞伤。但由于我的拼力反抗,他的脸上也挂了彩。看到自己流了血,他才停下手来,要求我带他去医院包扎。我开车载他去医院,拜托医生为他清理伤口,再帮我做一次全身性的检查。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停止对我的谩骂。而我也不再沉默了。我模仿着他恶狠狠的语气告诉他,如果他再敢乱来,我一定会报警。 

当天夜里,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拿走了我放在家里的全部积蓄,便匆匆离开了。我听见他开门走掉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 

也许是苍天有眼,从那以后他没有回到家乡,也没有再来找我。母亲倒是时常打电话来责骂我,认为我没能留住我的哥哥。对此我用沉默应对。我只知道我生活里的阴影少了一个。我美好的生活在继续。 

转眼又过了两年。 

一天晚上,我参加酒会回来。朋友们一直送我,直到楼梯口。我们笑着大声道别,而就在我一只脚迈上台阶的一刹那,漆黑的拐角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吓得我浑身发抖。那个人渐渐走近我,他的面容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竟然是小叔。他还是那样虚情假意地微笑着,对我说,小柔,你回来了? 

“我的工作没了。你哥哥又不知去了哪里,连跟我合伙做生意的人都没有。”他猥琐地笑着说,“我很寂寞,整日整夜地想你,你又不肯回家去,我就来看你了。” 

“我工作很忙。”我敷衍着说,“走吧,让我带你去附近的宾馆住下。” 

“来都来了,还住什么宾馆啊?”小叔暧昧地笑着,一只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肩膀,语气忽然凶狠,“别看你现在这幅样子,打扮得像是富人家的公主,可你过去,倒是有不少照片在我手上。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难道你想让你这些上流社会的朋友们,都看到过去的你是什么样子吗?”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过去那些痛苦的阴影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几乎是踉跄着,带着他进入我的房间。而一关上房门,他就立刻向我扑来。“你变得这么漂亮了,真是让我满意呢。”他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我想要奋力推开他,然而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我感到阴影渐渐物化成现实,似乎已经将我死死捆住。“我可没有你那个不争气的哥哥那么好打发。”他对我说,“你给了他多少钱,够他在外面逍遥快活?那我可要看看,你会怎么对我了。” 

小叔在我这里停留了五天,那五天里我仿佛度过了五年。我乞求他离开,为此不惜花上一大笔钱。然而他仍旧想尽了各种借口要留下来,最后甚至开始装病。我只好带他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后,想必是没有什么借口,再加上又拿到了钱,他终于离开了。他走后,我仍感到头晕跟恶心,并且时常精神恍惚。好心的朋友们担忧我的情况,于是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就这样,程医生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想说在我活过的二十几年来,从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能够那样理解我。甚至不必我多说什么,他就已经领会了我的全部感受。羞于启齿,我不能告诉他我所受的苦难。然而他竟能够体会我的痛苦,并且包容那些痛苦。他令我感到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不再是自说自话了。他温柔的举动,温柔的言语,都令我怦然心动。我想我已经爱上他了,无可救药地。 

如果是过去那个胆怯软弱的我,一定会被自己浓烈的爱情吓倒,转而逃得远远的。但现在的我已经开始学得坚强。我要从我的阴影里走出来。于是在一个雨夜里我徒步到程医生的家门口,我敲响了房门。 

“你看起来生病了,”他关切地扶住了我,“你需要吃药。” 

我鼓足勇气说,“你就是医我的药。” 

程医生怔住了,而后他温柔地笑了。我们拥抱在一起,那一刻我好像拥抱了全世界。第一次感到命运待我不薄,得以让我活下去。 

我跟程医生幸福地相爱了。为了让我生活得舒适,他主动搬进了我的公寓。我们一起重新装饰了我们的小家,我们养了一只胖猫咪跟一只机灵的小狗,我们在客厅摆上一张大沙发,两个人一齐倒在上面。我们畅想着接下来的生活,我们会去旅行,我们会生两个孩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程医生也曾提出,要去拜访我的家人。然而我拒绝了。他这么好,这么善良,他不应该见到那些肮脏而可恶的人类。他不该。但每当想到我的家人,我都会感到一阵阴霾浮上心头。 

这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家中竟意外的嘈杂。等我走进门去,竟看见父亲跟母亲坐在客厅里,正吵吵嚷嚷地说着话。一旁站着为他们倒茶的程医生,显得手足无措。 

“你们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竟然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父亲怒吼了一声,“知道吗?你小叔也不见人影了?家里有两个人失踪,你居然还有心在这里逍遥快活?”母亲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叫着,“你这个扫把星!你把你哥哥怎么了?你又把你小叔怎么了?你这个凶手!” 

我痛苦地挣扎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幸好程医生冲上来拉住了母亲,我才能够脱身。我告诉他们,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那两个人拿了我的钱,奴役我,然后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希望他们死了,因为我恨他们!我真的恨!当我说这些的时候,父亲跟母亲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对我的畏惧。他们似乎不敢相信我会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怨恨。其实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只知道我不能活在阴影下,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与程医生之间的生活。 

程医生那体恤式的温柔令他没有表示不满,他礼貌而周到地招待着父亲母亲,还要关照神情恍惚的我。夜里我扑在他的怀里哭泣着,他甚至没有询问我为什么会哭,没有询问我为什么我的家人会是那个样子。他这样善解人意,反倒令我感到更加心疼。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父亲已经翻空了家里所有的现金,甚至开始考虑着卖掉一些家具了。程医生请他不要乱动我们的东西,他便开始大吼大叫,威胁着说要把我带走,再也不让程医生找到我。程医生又是气愤,又是焦急,可担心我的感受,只能拼命忍耐。应母亲的要求我们去公安局报警,因为哥哥跟小叔都是从我家离开后失踪的,所以我被叫去问话。 

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会拉住警察,指着我说道,她,她可能就是凶手!查她!把她抓起来。警察们都哭笑不得。我只感到眼前的世界支离破碎。不过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离开警察局,我提出开车载父亲跟母亲去餐厅吃饭。父亲冷冷地盯着我,问我是不是心虚了,才想要献殷勤。“没什么啊。”我说,“我只是想着,五年了,咱们一家三口也该大团圆一次了。”“没有你哥哥,你小叔也不在,算什么大团圆!”母亲几乎又要掐住我的脖子。我平静地注视着她,甚至懒得躲开。 

暮色降临,我们一家人坐进车子里。我稳稳地开着车子,开上大道,开得越来越远。“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吃饭?”副驾驶上的父亲询问。“去一个让你们终身难忘的地方。”我笑着说。 

行车很快,此时有些雾气蒙蒙的,四周很是荒凉,我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父亲问。我没有回答他。我径自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五年前的那位中年男人依旧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前方,他周围站着一些同样穿黑色西装的人。 

“郭小姐,您这批货的年龄有些太大了。”他礼貌地笑着对我说,“更何况连身体检查都没有做,恐怕不能付给您跟之前一样多的钱。” 

“很高兴你们那边刚好有这么急的需求,”我说,“时间紧张,这个时候也只能将就了。” 

五年前的那天,我拿到了全家人的体检报告,这才得知原来我们全家人都属于同一种极其罕见的血型。当时有黑市商人联络到我,问我是否愿意卖血,甚至卖掉一个器官。许多生病的富豪都在等着我这样的人去配型救命。那时候我想到了一些什么。我辗转托人找到了这位中年男人,他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器官交易市场。 

我交给他家里人的体检资料,让父亲母亲哥哥与小叔,同时成为他们器官储备库里的资源。而我作为经手人,理所当然地收获了钱财和获得新生活的机会。那些都是预支享受。哥哥是我交出去的第一批货,小叔是第二批。本来父亲母亲的年龄已经让他们不再是第一选择,所幸他们的血型足够特别,又正赶上需求紧迫,可以让我多赚一笔。我是否曾想过要放他们一马?答案是肯定的。是他们自己那样恐怖地对待我,理所当然要得到这样的下场。 

“动手吧,”我说,“让他们去大团圆。” 

“郭小姐,就这样卖掉了你的一整个家庭,你真的会幸福吗?”中年男人问。 

“没有了他们,我才会开始新生活。”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建立起一个美好的家庭,我的孩子一定会生活在幸福的光芒下。” 

看着我的笑容,中年男子也微微笑了。我们仿佛都没有听见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是几十年的光景。很遗憾,这几十年来,我并未能实现建立一个幸福家庭的理想。程医生的诊所一直不大景气,他的变得越来越暴躁,怒吼成为了他的习惯。我们的两个孩子,大儿子创业失败,在家中一蹶不振,变成了一个赌徒。二儿子很勤奋,可是人太木讷,我每天都要狠狠骂上他几句木头脑袋。 

可是整个家里,似乎也就只能指望这个二儿子了。他打工赚钱,如数上交给我,还要打点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其实并不是我自己不能打点,而是我一想到曾经被人操纵的日子就感到苦不堪言。我已经与阴暗的生活割裂了,我怎么再能做跟过去一样的事情?如果说我不能让其他人幸福,那么我起码要让自己幸福。我宁可去奴役别人,也不能再让别人奴役我。 

这天二儿子下班回家后表情有些奇怪。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即便是他哥哥打他、他爸爸吼他,他也都会软弱地接受。可今天他的神情很复杂。 

“你怎么了?还不赶快去做饭!”我扯着他的耳朵喊。 

“没事的,妈。”他怯怯地看着我,“只是咱们全家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The end

欢迎收看猫子不二更多精彩故事

走巫

深渊缉凶系列之杀人要趁早

《换命》

佛前香

引魂

《南京南》

《掌中宝》

爱子无尽

夺命直播

暗影者联盟·快活节

无须之祸

2016刺客列传

最后一案

虫卵

黑化

《集贤斋志异·人脑容器》

《集贤斋志异·鬼眼之灯》

《集贤斋志异·神女哭坟》

《集贤斋志异·断头歌姬》

米可不在场

产女

不见不散

与张先生共度漫长时光

黄昏落日以后

正确死亡方式

真心人

泪流如血

仰慕者

身后名

好妈妈

大胃王

画中仙

幸运星

你好,陌生人

一线光

安眠

背后灵

做梦

不二黑童话·金斧子,银斧子

下载客户端发现更多好故事
扫描二维码(仅支持ios/Android)
文章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客户端下载
联系我们
本文发表于每天读点故事App,版权及商务合作请联系:bd@tkpost.com 或 加微信gushi8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