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上只有妈妈好,人人都这么说。可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太深重的爱往往带来最不可挽回的恐怖。
1
“难吶,难!”门口那个乞丐婆又来了,在院子里吵得人心慌。其实她不老,约莫不过四十岁。若是把脸洗个干净,换身好衣服,也该是个好女人。可她披头散发,佝偻着背,破布衫上满是污渍,张开口是粗野的外地口音,嘟嚷着一长串,谁也听不懂。只偶尔清晰那么几个字,听起来就是,“难吶,难!”
甘陵和丈夫带着孩子从南方刚回来,见了这乞丐婆就觉得心慌。她从小轿车里下来,抱着小女儿往家走。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呼”地一下子从眼前跳过去,吓得她一惊。
丈夫从身后扶住了她,笑说:“怕什么,是个讨饭的!”定睛一看,真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正蹲在路旁盯着她。甘陵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仇恨与愤怒,这令她不寒而栗。
一连几天,乞丐婆都在院中游荡。她不乞讨,只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有力气了就开始放声叫骂。邻居们看她疯疯癫癫,都不去招惹她。甘陵却忍受不了。她家住一楼,似乎总能看见乞丐婆近在咫尺。
一天傍晚,她刚把饭菜端上桌,回身将在靠窗的摇床里的女儿抱出来。不料一抬眼,窗上赫然出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甘陵狐疑地仔细一看,玻璃上竟映着一个狰狞扭曲的人脸!
“救、救命!”甘陵惊叫着,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却也不忘抱紧了怀中的女儿。这一叫一跌,才一岁的女儿大声嚎哭起来。甘陵声音颤抖地呼唤:“媛媛,媛媛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哭声仍未止息,女儿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渐渐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甘陵急得发慌,赶忙把女儿放在腿上平卧,一只手轻轻替她顺气。
一年前甘陵从经手人怀里接过孩子时就发现了这个毛病,而经手人一拿到丈夫递过去的五万元现金就急不可耐地走掉了。她甚至来不及追问这千里迢迢买来的女儿究竟有什么病,就过早地为来之不易的小生命而欢呼了。
其实她不在意女儿有任何不健全,医生也说,并不是大毛病,只是呼吸系统很脆弱。如今到了夏秋之际,女儿有些感冒了,她便总怕女儿哭,怕女儿受罪。
终于,女儿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院子内的路灯亮起来,于是甘陵看清,正是那个乞丐婆!而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流连在甘陵怀中的女儿身上,这令甘陵毛骨悚然。
甘陵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了。一天到晚都要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门窗都死死地锁好,她愁眉不展,一步也不想离开女儿身边。丈夫问她怎么了,她就说:“那个院子里的乞丐,要来抢咱们的女儿,不信你看,她又在瞪我吶!”
丈夫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托了朋友去打听。一年前是从云南买了女儿来,经手人说了是父母双亡,可靠得很。而这乞丐婆口中的方言更像是贴近于闽西一代,自然不可能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而甘陵自从经历了三次流产并被剥夺了成为母亲的权利后,曾遭受过抑郁症的困扰。为了让甘陵放心,他请了些工人来给自家窗台装上了防护栏,这样终于可以放心开窗透透气了。
不料这一天,又是傍晚时候,甘陵在厨房煮饭,吩咐丈夫去房间看看女儿。他答应着去了。怕影响女儿睡眠,只有女儿的房间关了灯。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心中却猛地一惊,他看见从窗口的缝隙中伸进来一只黑乎乎的手爪,正按在熟睡中女儿的胸膛上!
开灯一看,那乞丐婆竟攀上了防护栏,一颗蓬乱的头颅像是被人挂上去了一样,正卡在两根栏杆之间!
“疯子,你干什么!”他怒喝一声,奔上前恶狠狠地推开她的脏手,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女儿被吵醒了,咧开嘴,又“哇”地一声哭将起来。
乞丐婆似乎被卡住了头,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狰狞毕现。她开口大声叫骂起来,“孩子!还我孩子!”
听到声响的甘陵跑来了,她看着眼前可怖的一幕,立刻浑身发抖。但一听到乞丐婆喊出了“我的孩子”,甘陵一个激灵就冲上前去,“那是我的孩子!你别想抢走我的孩子!”她使出了浑身的气力在叫喊,随手抄起了女儿床边的蚊帐杆,猛一下朝着乞丐婆刺去。
丈夫吓了一跳,放下女儿就来拉她。甘陵却不住手,只一下下拼命去刺那乞丐婆,或许是哪一下猛地刺中了眼睛,乞丐婆发出凄厉的一声叫喊,身体猛一缩,从防护栏上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甘陵哆嗦着说。
几天后的深夜里,疲惫的丈夫听到响动醒来,却发现甘陵和女儿都不见了踪影。他急忙披上衣服冲出门去,就在自家窗下看到了母女俩。甘陵身上乳白色的睡裙已鲜血染红,她紧紧抱着女儿,紧紧把女儿的头扣在胸前。而地上,趴着已经死去了的乞丐婆,她的手抓着甘陵的脚踝,仿佛永远凝固住了。
丈夫颤抖着声音呼唤甘陵,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只听见她低声喃喃:“我杀了她了,我告诉她了,女儿是我的,我……”丈夫从她怀里接过女儿,脸色瞬间大变。脸色惨白的小女儿早已在甘陵的怀里给闷死了。
那天晚上,甘陵的丈夫去认了罪,说是乞丐婆晚上来抢夺女儿,自己失手杀了她,而女儿也死了。警方调查了那乞丐婆,原来她是从福建一路乞讨来的,就是为了找寻自己刚刚生下就被转手卖走的女儿,很有可能是错认了甘陵家的孩子。
丈夫进了监狱,女儿也死了,甘陵却还在这里。她四处游荡,在垃圾堆里拣吃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疯了。一见到两三岁的小女孩她就忍不住奔上去,口中叫着,“媛媛!我的媛媛!”邻居们可怜她,都不去赶她。她过去是个好女人。
2
甘陵在外游荡了几年,就被亲戚们连哄带骗地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那里暗无天日的生活一下子就持续了十几年。甘陵总感到自己是在睡着的,在睡眠中她能见到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十几年如一日,倒也过来了。
结束甘陵平静的梦呓生活的是精神病院里新来的义工,她叫做佑子。一听说甘陵被送进来之前是个乞丐婆,佑子脸上的神情就凝固了。
那会儿甘陵刚刚吃了药,头脑还算清楚,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模样,忽然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开口,用粗哑的嗓子模仿起当年那院子里的乞丐婆来,“难吶,难!”
佑子尖叫着朝她扑了过去,脸贴在她瘦削的膝盖上,大叫一声:“妈!”甘陵想不通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兀自觉得好笑,就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佑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妈妈。她带着女儿来到精神病院主动做义工时,医生护士们都难以分辨这究竟是一对母女还是一对姐妹。佑子的女儿名叫小琳,今年十五岁。佑子看起来可连三十五岁也没有,大家都免不了在背后议论。
而更引人议论的是佑子的行为,她才来了没两天,就要把院里的老病人甘陵接到家里去。医生们好奇,问到底怎么了,她才把自己悲苦的身世告诉给大家。
原来佑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从老家福建山区卖到了城里。养父母在头几年待她还好,可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开始对她不闻不问了。佑子做梦都想回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身边。她一直在偷偷地托人打听,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个乞丐,还曾徒步穿越千里来找寻自己。
如今她见到甘陵,又听到她嘴里含糊不清的闽西口音,只感到一见如故,她几乎是毫不怀疑地认定,这就是她的妈妈!
佑子的丈夫顾老板是个有钱人,住豪华小区,开名牌车,毫不在意佑子想供养一位神志不清的老妪。于是他找人办了些手续,虽然还保留着病房床位,甘陵却时常住到佑子家。佑子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佑子的生活似乎并不大好。她个头瘦小,脸色总是苍白的,说起话来气若游丝,总像大病初愈。佑子喜欢跟甘陵谈话,真像是对母亲倾诉一般,把自己的事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原来当年她读高中时怀孕,之后被迫退了学,连大学也没有念。
这么十几年里,丈夫四处做生意,她照顾女儿,操持家里,也没能再去读书,因此时常感到痛苦。听她这么说,倒是把不如意大半都推在了女儿小琳身上。但她对小琳又是极其宠爱,恨不能每时每分都把女儿绑在自己身边,像是怕谁给她抢走。
对于母亲神经质一般的关爱,小琳简直避之不及。她事事都在母亲的掌控之中,没有任何自由可言。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跟同学参加夏令营,到农村去体验生活。离开妈妈的束缚令她欣喜不已。
不料就在深夜,在简陋的木头隔板的洗澡间里,她看到了墙壁上的缝隙之间,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偷窥”这个词第一次进入她的脑海,她仓皇地用毛巾遮住身体惊声尖叫起来。却听到外面传来了那熟悉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别怕,别怕,是妈妈。”
在黑夜的静寂里,显得阴森可怖。小琳感到受到了侵犯,又委屈又难过,不料却是佑子先凄惨地哭了起来,“妈妈不跟着你怎么放心呢?妈妈多么担心你会不见了啊。”
此后类似的事件不断发生,小琳被佑子偏执的爱剥夺了所有同龄人该有的快乐。她无法参与聚会,也没有任何课外活动,她像是一只狗,整日地被拴在妈妈手边。
她想过要逃,甚至离家出走,被爸爸追回来时,看到了欲服安眠药自杀的妈妈正躺在床上哀哀地哭着。小琳走上前去,“妈妈,”她机械地说:“我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佑子紧紧搂住了她,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一瞬间她认清眼前这个女人的恐怖,因为爱和占有所带来的恐怖。
甘陵来到家里后,得到佑子的悉心照料,情况好转了很多。有时脑子很清楚,小琳也时常跟她说话。她小声请求甘陵劝说自己的母亲放开自己,甘陵明白她的意思,可她更能理解佑子死命抓紧女儿的心情,忍不住又悲叹起来,“难啊!难!”
后来小琳也会对她说些父母之间的纷争,佑子的神经质也开始令丈夫苦不堪言。他疲于应付她每日无休止的质疑和盘问,哭闹和争吵都要把这个男人逼到崩溃的边缘。终于,离婚协议书来了。
佑子抓着那张纸扑在甘陵的膝盖上撕心裂肺地哭。她或许能够接受失去这个男人和原本优厚的生活,但她决不允许女儿被从身边带走,决不!甘陵颤抖着手抚摸着佑子的头,粗哑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妈……妈妈爱……孩子……妈妈……难……”佑子听了,不由地哭得更加厉害。
接下来的僵持阶段里,佑子反倒冷静下来了。她似乎找到了人生的另一个任务,那就是去附近新建的一座寺庙里拜神。听人说那里供奉的神仙很邪门,只要做到七七四十九天都去寺里祝祷,无论什么愿望都能成真。
佑子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靠这个来挽救自己的生活,于是每天早早出门,傍晚归家,与丈夫和女儿的冲突少了,只是神情时常有些古怪。那寺庙里祈神的规矩,是要把愿望做成许愿签,每天都在神坛供奉一阵再带回家中。甘陵眼见着佑子每天都神秘兮兮地带回来一方红纸,心里也很好奇。
四十九天到了,佑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满眼都是期待之情。她把最后一次祝祷过的许愿签做成护身符,加在了丈夫的颈间,说是这样愿望实现得更快。
丈夫虽对她于心不忍,但还是坚持离婚,这些天里他已和女儿筹划好了离开和女人之后的美好生活,女儿内心也充满希望。可惜的是,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实现,噩运就来了。刚带上护身符的第三天,佑子的丈夫就在家中心脏病突发身亡。
葬礼上,大家围绕着痛哭的佑子和悲痛欲绝的小琳,说尽了宽慰的话。只有甘陵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她看得出来,佑子一点都不难过,她的嘴角还抑制不住地在笑呢,真是瘆人的笑容。
等宾客们散去,小琳把佑子叫到了前厅,她手里捏着从爸爸身上拿下来的护身符,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你说为我和爸爸祈福,这就是你祈的福吗?”甘陵第一次听见小琳的哭喊,“你在许愿签上写的是,‘不要带走我的女儿,你去死吧!去死吧!’原来你忙碌了这么多天,为的不是祈求爸爸平安,而是诅咒他死!当时爸爸一定也是看到了你写的诅咒才会突发心脏病……”
“我就是盼他死又怎么样!”佑子凄厉地哭起来了,“他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你是我女儿,你死也要跟我死在一起!谁都带不走你!谁都不行!”
“爸爸病发时,你在跟前却没有给他拿药,是不是?”小琳颤抖着声音问。
“是!”佑子刚回答一个字就立即发出了惨叫,伴随惨叫的,是巨大的破碎声和撞击声。
“我和爸爸都那么爱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小琳疯狂地喊着。
有邻居意识到不对,破门而入时,佑子已经死了。她倒在血泊中,脑袋上被花瓶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甘陵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她们,有汩汩的泪水从她干枯的眼眶中流出。
3
作为唯一的目击者,即便是精神病患者甘陵也被要求作证。而当那位女警察循循善诱地帮她回忆事件经过时,她将水杯举过头顶,比划着向自己头上砸去。因此在警方那里,就有了佑子自杀的一种可能性。再加上小琳的年龄还不够承担法律责任,因此案子最后竟不了了之。
小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也明白父母双亡后自己真的无依无靠了。因此并没有将甘陵送回医院,而是养在自己身边。
时光飞逝,一转眼小琳已经结婚五年了。
之前的五年小琳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以为自己生不出,时常对着甘陵诉苦。这一点倒是与当年甘陵的心情相同。好不容易怀孕了,大夫说她已经成了高龄产妇,可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肚子。
小琳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托人问了熟悉的医生,说是双胞胎的可能性很大。小琳抚摸着肚子对甘陵说:“外婆,这可真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对宝贝啊!”甘陵歪着嘴笑了,仿佛回到她年轻的时候,她也无比期待新生命的诞生。
小琳的老公邹凯是个警察,不是刑警,只在街道派出所任职。他人很热心肠,尤其喜欢孩子。也因为太喜欢孩子了,有时会带来些麻烦。这不今天,他下班回家,就把艾克带了回来。
艾克是跟随农民工爸爸来到城里的,本来也应该是农村里留守儿童的一员。但是艾克天生就不会是个老老实实留守的命,他生性粗莽活泼,总也没有个安静的时候。就在去年,艾克跟着爸爸来到了邹凯所在派出所管辖的那片工地上做工,时常四处撒野,被邹凯逮住了教训过好几次。
说也奇怪,本来谁的话也不听的艾克,在邹凯面前却很顺从。一来二去,就认了邹凯做干爸。不想后来工地出了事故,艾克的爸爸受了重伤,妻子从老家来照顾他,生活很苦,邹凯就经常接济他们。艾克的爸爸对邹凯说,“我们受苦都没什么,只是艾克,麻烦你帮我们看管看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邹凯对艾克的照顾也就一天强似一天了。
这不今天,艾克又干了些小偷小摸的勾当,被邹凯逮了来。艾克可怜兮兮的,告诉邹凯说他爸妈参与了一场在城郊的民工讨薪活动,自己一个人被撂在这儿,肚子很饿,也不愿一个人睡在小窝棚里。眼看着下班时间到了,邹凯就决定带艾克回家去。
小琳可不喜欢艾克,感觉这孩子贼眉鼠眼。邹凯把大致的情况陈述了一次,艾克也很乖觉,一口一个“干妈干爸”地叫着,让人没法拒绝。小琳心里叹了口气,去给艾克拿碗筷。
就在饭桌上,小琳端了菜出来,刚扶着甘陵坐下,自己也扶着腰便坐下。不料却一个趔趄,正坐了个空,“啊”地尖叫一声,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抬头一开,刚刚拉开椅子的艾克正在一边,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甚至还笑出声来了,“哈哈哈哈哈。”
“哎哟!”邹凯赶忙跑过来扶起小琳,连声问,“怎么了,没伤到吧?痛不痛?”
小琳站起身来,确认没有大碍后,惊恐地看着艾克,他老鼠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令小琳一个寒颤。只听到邹凯在一边说:“艾克,你怎么这么调皮!不许再跟你干妈开玩笑,她肚子里有小宝宝,知道吗?”
“小宝宝?”艾克咬着手指,脸上似笑非笑似懂非懂的。回过神来的小琳却感到了强烈的愤怒,她咬着嘴唇稳稳当当地再次坐下,余光感受到艾克还在窃笑着看她,不,目光更低一点,是看她的肚子!小琳忍受不了了,她盯着艾克,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个九岁的小男孩,正是玩心盛的时候。”邹凯在她耳边说,“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我不管,你赶快把他弄走!”小琳低声说。
第二天一早,邹凯带着艾克一起出了门,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归家的丈夫身边依旧出现了这小鬼的身影。
“他爸爸跟人家一起去闹着要工钱,结果打起架来了,被抓进局子里。他妈妈连夜回老家去筹钱缴罚款,不交钱,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邹凯低声说,揽住小琳的肩膀,“我知道你也热心,总不能看着这孩子露宿街头吧,就让他在我们家小住几天……”
一住下来,竟没有了离开的意思。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邹凯说艾克的妈妈没了音信,爸爸在看守所里又不便联络,干脆就别急着让艾克走。他说这话时艾克的小脸上一瞬间有了光芒。他可喜欢赖着邹凯,两人说说笑笑不停,怀着身孕又做家务的小琳倒像是成了外人。
有天晚上艾克打碎了碗,小琳忍不住教训他几句,他就嚎啕大哭起来,叫嚷着“干妈不疼我”,弄得邹凯都有些责怪小琳。小琳坐在卧室里生闷气,听见门外邹凯叫艾克进来道歉,艾克果然扭扭捏捏地进来了。
小琳想听这孩子怎么认错,不料却听见他压低声音冷冷地说,“你不喜欢我,我知道。”这倒像是要宣战了,把小琳恨得牙痒痒。她只能跟甘陵诉苦,口口声声地说着,希望邹凯赶紧把那小鬼弄走。
面对她的抱怨,甘陵点头微笑着。她努力伸手摸摸小琳的头,粗哑的嗓子拼命把字说清楚,“孩子都……都只想要妈妈的……爱……原谅孩子……原谅……”小琳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依旧很愤懑。
这天,小琳一大早就去医院排队产检,回到家才发现上班去的邹凯并没有带走艾克,他在浴室里。甘陵坐在客厅一角,正瞪大眼睛盯着浴室。
“艾克,你干什么呢?”小琳感到不对,连忙问。只听浴室里传来了艾克的尖叫,“干妈!我滑倒了,腿动不了,你快来拉我一把!”小琳听他叫得心急,放下东西赶忙走去,也没顾忌甘陵在一旁警醒似的叫唤,就一把拉开浴室门,果然看见他跌坐在水池边,脸色苍白。
“别怕,把手给我!”小琳急得一脚迈上台阶,伸出手去拉艾克。万万没想到,艾克竟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他顺势一把将小琳拉进了浴室里,再猛一松手,小琳便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
刹那间,小琳感到一阵惊恐,她上当了!而眼前的艾克,嬉笑着一转身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过还好,摔得不重。小琳劝慰自己。她试着扶住墙边,缓缓地站了起来,这时才隐隐感到不对劲。她还没来得及穿拖鞋的脚底已经感到了一丝滑腻,原来这瓷砖早已被涂上了肥皂水!
“太婆婆你别抓着我!”是艾克的声音,是甘陵扭住了他的手臂,他也不害怕,奸笑着,“我要用口袋里的螺丝刀戳死你!戳死你这个天天瞪着我的老太婆!”
“啊,外婆!”小琳叫。眼泪已经快要流下来,她咬紧了嘴唇,小心翼翼迈出一步,好滑!可是她必须要出去,她知道艾克什么都做得出来!已经离门边很近了,再来一步,小琳拼命压抑着颤抖,缓缓前进……啊!一阵天旋地转,小琳重重地跌倒了。
浴室外传来甘陵粗哑的呼喊和艾克欢乐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小琳看着两腿间溢出的鲜血,面如死灰。
故意伤害罪,能告吗?当律师的哥哥赶来劝小琳,这充其量就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再说了又没到法定年龄,告也没用啊!只能让他家长赔钱!赔钱?他爸爸就是因为没钱才在看守所待到现在,再说钱有什么用!他是杀死了我的孩子啊!我的两个孩子!从此以后我再不会有孩子了!
小琳伏在病床上放声大哭,亲戚朋友们都围在旁边劝慰。邹凯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艾克的妈从农村老家来了,拉着艾克跪在小琳床前不起来,一直说“我把这个儿子赔给你!”小琳背着脸哭,看不得他们。一连两天过去了,艾克饿得晕了过去。邹凯只得劝小琳,“你就原谅了他吧。他不是成心的。”
小琳面无表情地回看了邹凯一眼,她讶异于眼前这个男人竟没有丝毫的仇恨。她真是不懂!不过她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做别人眼中的好戏。
深夜里她来到甘陵身边,像死去的母亲一样扑在她的膝盖上痛哭。甘陵长叹一口气,挣扎着说:“妈妈……当妈妈最可怜啊。”第二天,小琳不计前嫌原谅了艾克,并决定领养艾克的决定震惊了所有人。
今天是小琳康复出院的日子,她打发丈夫去市场买些好菜回来,自己带着艾克回家。如今艾克的生活可好了,他也很听小琳的话。进了家门,小琳就把艾克带到卧室里,给他看新衣服,给他铺新床,艾克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琳叫他把眼睛闭上,说还有惊喜礼物。他赶忙照做了。小琳回身走向阳台,那里有家里装修时留下的工具箱。她打开箱子,拿出那把锤子,再脚步轻快地向房间走去。
客厅里的甘陵粗哑着嗓子叫起来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小琳要复仇了,每一个妈妈的至爱被夺走时她们都会做的复仇!就像甘陵自己对着乞丐婆举起的尖刀,就像佑子狠心对丈夫所下的诅咒!
可孩子、孩子是无罪的,孩子只应该被爱啊!就像甘陵怀中被闷死的媛媛,就像曾经快乐此刻却被仇恨蒙蔽的双眼的小琳。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让鲜血弄脏妈妈的爱啊!甘陵内心呼喊着。然而小琳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便快乐地走进了房间。
“是你害我永远失去了我的挚爱,现在就让我送你一程吧。”小琳笑着在心里说。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是那两个死去孩子的妈妈!没有人帮她,只有她自己来做!她从容地调整着姿势,余光中看见甘陵不知什么时候竟走进了房间。
外婆会理解我的,小琳想着,将手重重落下!
疾驰而来的风吓得艾克汗毛倒竖,他睁开眼还来不及叫出声,却感到一把瘦的发硬的骨头死命裹住了自己,喷溅的鲜血、小琳尖叫着的那句“外婆!”硬生生哽住了他那句还没能叫出口的“啊,妈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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