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恶鬼碎身
丽塔的舅舅叫做贺宁,今天被人谋杀了。
我们之所以如此确定是谋杀,主要是凶杀现场的情况帮助我们进行了判断。就在滨河东路61号友元饭店的后巷里,贺宁先生整个躯体横陈在垃圾堆之上。他的四肢齐齐从根部断裂,并用铁丝架进行支撑,整整齐齐地竖立在尸体前。
很明显,任何类型的意外都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至于自杀就更是天方夜谭。
几条附近的流浪狗就在这周围逡巡,它们低头去嗅,发出哀叫声,却不进食。我看着好奇,懒得让警员去驱赶。
法医惜城告诉我,狗体内有某种类似忠诚的东西,这种东西迫使它们不去食用主人的肉体。我不大相信,只感到空中传来一阵阵肉香,忍不住朝友元饭店的厨房看去。
这家饭店开起来有十几年了,最初的老板是丽塔的爸爸妈妈。在丽塔九岁那年,父母突遭意外双双身亡。于是友元饭店连同丽塔,一同被贺宁先生接管。
曾经走访一起抢劫案时,我们与目击者之一贺宁先生进行过交流。他身材矮小,却很健壮,只是脸上胡子拉碴,给人一种不够洁净的感觉。
印象中贺先生说话很简练,也没有过多的表情修饰,一双眼睛凶狠又木讷,只有见到动物才会露出笑容。附近巷子里的流浪犬与流浪猫一直是他在喂食。
有人说贺宁是个善良的好人,丽塔跟着这样的舅舅过活让人安心。我却不这样想,特别是当我看见丽塔的那一刻起,多种猜测就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丽塔有二十岁,是个高挑漂亮的姑娘。和那个邋遢的舅舅不同,她看起来干净清爽,说话时微微收紧下颌,是习惯性克制情感的表现。
看到贺宁尸体的时候,她浑身猛然一震,随即紧紧抓住衣角,紧咬嘴唇,无声地哭泣了起来。我们的任何问题,她都充耳不闻,似乎一门心思地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脸色发白,随时可能晕厥。
“孩子悲伤过度,我们还是晚点再做笔录吧。”老马向来是个老好人,赶忙这样说着,搀扶着丽塔走开了。我震惊地发现,她竟然不害怕?那微微颤抖的背部提示我她仍在哭泣,然而面对舅舅突如其来的死亡,丽塔的悲痛居然远胜过最自然的恐惧,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关键性的疑点。
“尸体好像煮过了,所以你会闻到肉味。”惜城靠过来对我说,诡异地一笑,“大概是完美的三成熟。”几位年轻的警员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呕吐起来。
“是想让狗把尸体吃掉以毁灭证据?”我做出推测,随即也感到一阵恶心。
走访附近群众的小陈走了过来,“队长,你看那里有个奇怪的人。”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鹤发白须的老头站在围观人群的最旁边,穿了件黑马褂,身边围了一群半大的孩子叽叽喳喳。老头眯着眼睛在笑,如此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还能笑得出来,的确不寻常。
我便亲自上前,正打算开口询问,那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竟“呼啦啦”地跑开了。他们一边跑一边喊着些什么,清脆的童音回荡在上空,杂乱而无法听清。只有隐隐约约一两个残破的字句收进耳畔,好像是什么“恶鬼”之类。
“孩子们这是说的什么?”我眼见着老头注视几个小孩的背影,便由此发问。
“呦,这种可怕的案子,还有女警察?”那老头慢悠悠地上下打量我一番,依旧面带笑容地说。
“这是我们罗队长。”身后的小陈略带不满地强调,“出了命案,你偏带一群孩子在这里,刚刚还看见你对着他们的耳朵嘀咕,有什么话不如跟我们警察说。”
“生死有命,你们再追查也追不回一条命来。”怪老头气定神闲,“眼前这是恶鬼碎身,我可避之不及。有些话跟孩子说,孩子就信了。跟你们说,你们又不信,何苦惹那一遭?想知道我跟孩子们说了什么,不过是教他们唱个童谣。你们想听,唱给你们就是。”
说罢身子一闪,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瞬间挤到了他身前。这三个小姑娘一般高,都是三四岁的光景,梳着干干净净的童花头,粉白粉白的小脸上竟是一模一样的五官!三胞胎?我和小陈对望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一下,小姑娘们就拍着手把童谣唱起来了,甜软的童音震得人发慌,“一呀一个恶鬼,爬呀么爬上山,手手脚脚掉下来,都在门前站。两呀两个恶鬼,爬呀么爬上山,你的……”
“这唱得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几名警员随即围了过来,吓得小姑娘们住了口。
“唱词是您教的?”我对老头说:“还请您把详细的内容告诉我们。”
“没有详细内容,孩子混闹混唱的。”老头扫视着在场的调查人员,“哧”地一笑,随即摊开双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人群的目光已经渐渐集中过来,出现了一些低低的议论声。老头就去看那些议论着的人,奇特的是,只要有人与他的目光相遇,都随即立刻低下头去,不再做声了。
他们怕他?我困惑不已,怪老头仍是闲闲地笑着,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我身后。惜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他坦然接受着老头的审视,在我耳后低声说,“查查他吧,左手食指中指有明显的新鲜伤口,不排除是死者的防御性攻击所造成。”
我默默点头,正打算正式提请这老头与我们一同回局里协助调查,身边挨挨挤挤的人群突然被推挤出一条小路。一个矮个子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拉住老头宽大的袖口,喜不自胜地说:“龚老神仙,我可找着你啦!龚老神仙!”
“这里是案发现场,别妨碍我们办案。”小陈冷着脸色推他一把。男人猛一回头,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一下子笑了,脸上瞬间有了光彩。“皓月,惜城!”他热情地冲我们招呼,“是我啊!赵志平!”
“你怎么来了?”此时此刻的相遇令我哭笑不得,“你还在小报当记者?”
“是啊!”赵志平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我来采访七街八巷里最有名的驱魔人,龚家第九代单传龚老先生!”
2.杀人童谣
赵志平与我和惜城算是老相识。几年前他受雇于一家报社,负责一个“都市罪案”版面,说白了也就是深挖发生在附近的奇闻怪事。
那会儿我还只是个普通警员,惜城也没得上首席法医的头衔,赵志平却盯上了我俩,隔三差五来局里转悠,熟人似的找我们说话。碰上有案子要行动,他总是拼力争取跟在我们身边,背着相机跑得满头大汗。看他那拼命的样子我和惜城都有些佩服,一来二去都跟他熟络了。
我逐渐发现赵志平是个能人,再不起眼的小小盗窃案也能被他写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当然这其中免不了一些添油加醋跟无中生有。惜城厌恶他写起报道来毫无遮拦,几次都泄露了当事人的相关隐私,难免从此对他心存芥蒂。后来那家报社遭到起诉,赵志平另谋出路,跟我们的联系也就断了。
“你要采访的神仙……”惜城皱着眉头说:“恐怕得先跟我们走一趟。”
“嘿呀小伙子。”怪老头又一拍手,“可不怪我躲着你,今天警察叔叔要带走我呢。”
“这……”赵志平露出愁色,“甭管您去哪儿,我都跟着您走。这位女警官是我的朋友,保准不耽误您太长时间。”
“还女警官?”惜城清了清嗓子,“得叫罗队长啦。”
老头笑着大步向警车走去,我们急忙纷纷跟上。紧走几步后,我忍不住回头,除了还在整理现场的警队工作人员们,就只剩下三胞胎姐妹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她们手拉着手,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三个精致的人偶,伫立在一场死亡浩劫之上。
接下来对怪老头的盘问实在无法令人满意。他姓龚名一,今年六十五岁,出身于驱魔世家,目前是第九代单传,可惜膝下无子。龚老做了一辈子驱魔先生,按他的话说,“这小城里七街八巷的,无论哪一家,生丧嫁娶都得去一趟”。
他不仅做驱魔仪式,还能看家宅风水,兼诵经祈福,可以说是把祖上的功夫都用到了极致。只可惜自己没有传人,老来孤身一人,就收养了三胞胎姐妹,当做自己的孙女来抚养。龚老的家也住滨河东路,对案发的友元饭店十分熟悉。提起死者贺宁以及丽塔,他的神情就严肃起来。
“人在做天在看。那样的恶人,的确该有今天的下场。”龚老这样说。
“您见过贺宁虐待丽塔?”我立刻发问:“在饭店里吗?有几次?还有谁看见了?”
“我见过他打她,一次在后厨,打巴掌,恶狠狠的。”他沉默了半晌,“可怜那小姑娘,哭也不敢哭,就那么站着……造孽!”
“贺先生似乎口碑还不错。”我翻看着手中的走访记录,在大多数的邻居口中,贺宁虽然话不多但是为人很和气,尤其对动物很关照,总是亲自喂流浪猫狗。
“爱护动物的人就一定爱护人?他喂狗不假,不见得他就从不打狗。好像他养着那个小姑娘,难道就能证明他从没伤害过那个小姑娘?”龚老一声冷笑。
“既然您知道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不帮丽塔反映……”我还未说完话,惜城拿着检验报告走了进来。
“死亡时间推算在昨夜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老头子手上的伤口有一天了,应该与这无关。”惜城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与我没关,那我可要走了。”龚老显然是听清了惜城的话语,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老了啊,说这么一会儿话就累了。”
“还是麻烦您再跟我们聊聊吧。”我急忙说:“这桩命案性质很恶劣,您提供到的信息说不定能帮助我们抓住真凶。”
“我要是你啊,小姑娘。”他半闭着眼睛,“我就不费这力气。”
“怎么说?”我隐隐意识到不对。
“因为这事儿没完。”他睁开眼睛摆了摆手,“世上的恶鬼是死不完的。”
此后龚老就一言不发,仿佛睡着了一般。他暂且不愿多说,我也只好暂且放手,从队里拨两个人去把他的事情做个详细调查,特别是那三胞胎,总让我一想起来就心慌。剩下的人把精力还是得集中在丽塔身上,对于身家清白的贺宁之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几乎是我眼中唯一的嫌疑人。
惜城刚刚告诉我验尸结果是窒息而死时,老马就把丽塔带来了。她穿上了件雪白的绒衣,一双眼睛红红的,是悲伤的痕迹。“说是想尽快协助我们,主动来的。”老马低声说:“看这姑娘多懂事。”
丽塔的年龄跟老马女儿差不多,他有心爱怜也正常。我却最厌恶女生装可怜的那一套,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揪住她的要害。不料她却先发制人一般,利索地开口说:“罗队长,我有重要情况跟你反映。”
“请讲。”我说。
“昨夜……舅舅被杀的时候,我独自在家睡觉。舅舅时常很晚回来,所以我也习惯了。可……可就在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我被吵醒了。窗外传来一阵小孩子们的声音,整整齐齐地似乎在念歌谣。”
“凌晨一点钟的歌谣?”我的心一惊。
“因为声音很响,我就特意看了一下时钟,刚好是一点钟!”她十分肯定地说:“我起先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半夜出来闹,可后来仔细听,才发觉歌谣的内容有问题!好像……好像是……”
“是什么?”我虽这样问,可心中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唱了好多遍,又有古怪,我就记了下来。”丽塔轻轻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字迹很潦草,也有几个字改动的痕迹,的确像是匆忙记录下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读出那几行字:一个恶鬼爬上山,手手脚脚排排站。两个恶鬼爬上山,你我脑袋各一半。啦啦啦,啦啦啦,世上恶鬼杀不完,善恶有报在今晚。
“这是……三胞胎唱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对着丽塔发问:“龚一龚老先生你认得吗?他收养了三胞胎姐妹你知不知道?”
“龚爷爷我认得,是老邻居了。他有时候来饭店里坐坐。三胞胎姐妹么。”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挺可爱的,龚爷爷带她们来吃饭。她们会唱童谣,龚爷爷教的,唱得可好。”
“昨夜是她们唱的吗?”我追问:“你有没有听出来那声音?”
“我不确定……”丽塔低下了眼睛,“龚爷爷也教附近的小孩子们唱童谣。这个似乎之前听过一两句,说是叫……”
“叫什么?”我问。
丽塔叹了口气,飞快地说:“叫杀人童谣。”
3.迷局初现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杀人童谣,如同我不相信这世界需要驱魔人一样。在我眼中,一切罪恶都应该直接交给警察来处理。下班时间到了,我拿着一天下来收集到的各方资料打着呵欠向外走去,今晚还是得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罗皓月!”一声叫喊倒把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等在警察局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上午见了一面的赵志平。看来今天的采访很顺利,他神清气爽的,脸上满是笑容。
“怎么,重操旧业又来这里蹲守了?”我存心逗他一番。
“这不是来等着跟老朋友叙叙旧嘛。”他赶忙说:“本想打你的电话,结果发现没有你的新号码,怎么办?还得是按照过去的样子,守株待兔啦。”
“惜城比我先走的,怎么你……”我说着,心下一惊,难道是特意为了等我?不用说一定是为了这桩离奇的杀人案了。又想从我这里套话?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厌烦。
“怎么脸色又冷了?”赵志平仍旧嬉皮笑脸,“走,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去。还跟过去一样,互相帮助,互通有无!”
他说的这“互通有无”在几年前的确发生过。那会儿队里调查什么案子,他一旦抓准了地方,总是要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法搞来些隐秘线索,他把这些线索告诉给我,我就把警方调查的最新进度告诉给他,这么一来是两全其美。
很长一段时间里,赵志平算是我的秘密线人,他也亲切地称呼我为警局“内应”。后来惜城知道了这事,狠狠地骂了我一通。我跟惜城同年来,可他却比我成熟些,在他的授意下,我和赵志平的互帮互助小组也就解散了。现在想起来,我不由得心里一动,开口问:“你采访了那个驱魔的龚一?”
“呦,那位老先生可神了!”赵志平说:“真是仙风道骨啊,很有气度。为了采访他我可是大费周章,本来一个礼拜前就约好了,老先生东躲西藏,直到今天才让我逮个正着,赶巧又撞上这么件谋杀案!这周的报道又有的写了!龚老真是我的福星!”
“本来一周前就该采访,非拖到有命案的发生的今天,难道只是巧合?”我心下暗暗揣测,嘴上又赶忙说:“既然这么神,你可得给我讲讲。”
赵志平心领神会地一笑,拉着我就钻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从赵志平初步的采访结果我得知,龚老先生的确喜欢跟孩子们接触,平日里总是带着三胞胎四处与小孩子交朋友。有时他教孩子们唱童谣,因为内容往往跟鬼怪有关,孩子们都很喜欢。当下三胞胎还给赵志平表演了一番,唱的正是丽塔昨夜听到的杀人童谣,而对于童谣的内容,龚老先生拒不解释,对于三胞胎的来历也始终讳莫如深。
“孩子们跟我在一起即是缘分,何苦追究那么多。”赵志平说这是龚老先生的原话,态度坚决,说得他也没辙。
不过这赵志平是何许人也,怎可能善罢甘休?他从龚家一出来,就干脆把左邻右舍的门都敲了个遍,记者证亮出来,邻居们还是很配合的。有位老大娘就告诉赵志平,说着三胞胎姐妹是三年前收养的,街坊住着对姓黎的夫妇,家庭条件算不错的,没想到却被歹徒盯上了,惨遭意外身亡。
龚老先生看三胞胎姐妹可怜,不忍心送去孤儿院,就给领养了,一直对孩子很好。至于童谣问题,大家的意见可就大了。好几位邻居都表示,不愿意自家的孩子学唱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特别是最近这所谓的“杀人童谣”,还总是晚上唱,听得人心惶惶的。
“会不会是龚老头杀人,之前假借孩子之口唱这童谣故弄玄虚?”赵志平大胆推测。
这的确也是一个可能。可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突然去杀一个饭店老板,还是个那么残忍的手法,到底有什么缘故呢?看我沉吟不语,赵志平就开口问:“也到了你该爆料的阶段,死者的死亡原因是什么?死亡时间确定了没有?死者唯一的亲人,那个小姑娘是不是重大嫌疑人?”
这些他早晚要知道,我只好拣些不重要的说了说。分别的时候赵志平很愉快,“能跟老朋友再次合作感觉真好。”他笑着说。
我可笑不出来。我预感到这将是件十分复杂而难办的案子。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手下的警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把这个贺宁之死的案子理清,同时分配详细任务。目前要调查的重点人物除了丽塔之外,龚一也成为了可疑对象。我甚至怀疑是他们两人作案——老人心疼女孩遭受的虐待于是帮助女孩杀人,这其实也说得过去,特别是在这个疯狂的时代。
而杀人童谣的问题简直刻不容缓。我查了些资料,发现本地一所大学的教授颜清最近刚刚发表过一篇相关内容的论文。不过受学校网站的限制,我无法查看全文。
而这所大学刚好就是丽塔就读的那所,不得不说这是案件的一个关键点!这一首杀人童谣能将龚一、丽塔、颜清都联系起来,真应该好好调查。我叫上小陈,要他跟我一起去那所大学找颜清当面聊聊。
见到颜清时我着实愣了一愣,在我心中还以为会是个古板的老学究形象。没想到他瘦削白皙,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
得知我们的来意在于杀人童谣,他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我的研究专业是民俗学,民俗里本来就包含着一些跟当下科学精神相悖的东西。好比那杀人童谣,其实也有不短的历史。论文写出来也花了我很多心思。结果校方认为内容不太适宜公布,就设置了权限,在其他地方发表的机会也没了。”
我们请他讲一讲对杀人童谣的研究。他苦笑了一声说,其实能够查找到的资料很少,能够确定的就是最早出现在民国时期。基本意思很简单,无非是像“十八层地狱”一样讲明了对所谓恶鬼的可怕惩罚。一开始似乎是驱魔所用,传说后来一个村落里的坏人们似乎真的按照童谣中所讲的方式死去了,案子终究也没有破。而相传杀人童谣一旦开始,就必然会持续到内容结束,没有人能够阻挡。
“接下来还会有人死?”小陈急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颜清教授并没有惊慌,而是平静地发问:“昨天上午发生的那起杀人案,我在新闻报道上看到了,是不是与杀人童谣有关?”
“你这么认为?”我反问。
“很像,真的很像。”颜清低声说:“一个恶鬼爬上山,手手脚脚排排站。尸体的手和脚不就被砍下来竖立在那里吗?接下来,也许接下来……”
“两个恶鬼爬上山,你我脑袋各一半。是不是这句?”我回想起了丽塔记录下来的那一段。
“你怎么……”他像是惊讶于我对童谣的了解,大概想起应该是警局的调查,也就释然了。“是的,接下来还有。如果命案真的按照这个发生。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目前我们只掌握了这两句,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还请你提供给我们资料。”我急忙说。
“在记载的民俗志中,这首童谣因为曾经引起过命案,因此是采用密码的方式记载。把那时发电报所用的四角码编排在一起,光是组合那两句已经花费了很长时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接下来的内容我还要继续研究,需要一定的时间。”
“除了这个没有其他方法?”小陈问。
“目前唯一一个知道杀人童谣详细内容并且还在世的人,就是驱魔世家的传人龚一龚老先生了。”颜清说:“我特地去拜访过他几次,老人家很和善,但拒绝讲述杀人童谣。我破译了这两句拿给他看,他点点头,我才知道自己破译得对了。”
“他不愿意告诉你,可是却教小孩子唱?”我感到很困惑。
“龚老先生教的也只是这前两句。当时他也告诫过我,不要继续破译了,没有什么好处。”说到这里,颜清的脸上再度浮现出苦笑。
“对了,丽塔是你的学生?”我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
颜清点点头,“是啊,我刚好是她的导师。这杀人童谣的研究,还是她帮我做的选题。”
果然丽塔跟这件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和小陈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颜清教授答应把论文的详细内容发到我的邮箱,有后续的发现也会主动与我联络。我和小陈刚刚起身准备告辞,正看见办公室门口有个身影一晃而过。大概是工作习惯,我看得很清楚,一头长发,猿背蜂腰,很是俏丽。
“难道是丽塔?”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时回头看一眼颜清,他正张望着门口的背影,脸上居然露出了学生一般的羞涩。
4.双头合一
接下来两天的调查并没有明显进展。案发时丽塔和龚一都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丽塔听到童谣的事则在邻居中得到了证实。有人反映死者贺宁的确与丽塔发生过争执,不过他们认为舅舅教训外甥女是很平常的事,毕竟丽塔本人也一口咬定舅舅对自己非常关照。
在赵志平的带领下我亲自拜访了龚老先生,他和三胞胎生活宁静,拒不回答有关杀人童谣的问题。惜城那边在模拟死亡过程时也遇到了困难,友元饭店的后厨验出了大量血液与毛发,可以确定为案发现场。但指纹和脚印却完全采集不到,同时友元饭店内的员工们也都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这一下子就使案件陷入了僵局。
丽塔来过局里几次,对我们的盘问她都能很积极地作答,态度冷静而有条理。我试探性地询问舅舅贺宁是否对她有过越轨行为时,她坚定地回绝了,但我似乎看到她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悲伤。
对于颜清教授关于杀人童谣的选题,她也毫不避讳地承认的确是自己给出的建议,而自己正是从龚老先生那里得到的灵感。我真为这案子感到头疼。而接踵而来的又一起恶性案件证明了我的预感是对的。
在贺宁案件调查三天之后,丽塔所就读的大学后山上,发现了两具冰冷的尸体。报案人正是颜清教授。接线员反映颜清在电话中语言混乱不清,明显是惊吓过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弄清准确位置。
不过当我们全队一起出发到达现场后,立刻理解了颜清的恐惧。毕竟现场的惨状,比起贺宁先生死亡时的残暴可怕,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后山的下半段山坡上,树林掩映之间,躺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尸体是无头的,从脖颈处硬生生切断,缺口残破不平,附近的草皮都被染作了暗红。更令人惊怖的,是就在尸体旁边,静静地放置着一颗头颅。这颗头颅已经裂成两半,前脸和后脑勺被粗暴地分开了,里面的内容看了就令人作呕。
我紧咬嘴唇上前查看,又发现一丝诡异。人头的后脑勺连接头顶,有浓密的、被鲜血浸染了的长发,但人头的前脸却是一个年轻男人扭曲变形的脸!
这么一看,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惜城在身后扶住了我。“这不是一个人的头。”他说:“是把男女两人的头各取一半拼在一起。当务之急是寻找剩下的部分!”
警员们都迅速地投入到工作之中,我只感到浑身发凉。只听耳边传来一句颤抖的声音,“两个恶鬼爬上山,你我脑袋各一半。”我猛一回头,发现是颜清。他刚刚回答了老马提出的一些基本问题,现在站在那里面色苍白,似乎还没能回过神来。
“颜教授,你还好吗?”我走上前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身体显得更加瘦削而柔弱,“是我来晚了一步,孟溪让我快点来……是我来晚了!”
“孟溪?”我看见几个助手帮助惜城整理着那名女性死者的尸体,她身上的长裙分外眼熟,还有那后脑上秀丽的长发……我在哪里见过她!对,就是那天在颜清教授的办公室门口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孟溪很少主动要求我做什么的……”颜清喃喃地说:“她总讲她是学生,我是老师,要注意维护我的形象。就昨晚,昨晚她求我来后山……我偏偏在搞课题研究!什么狗屁的课题研究!我拒绝了,我说今早来……她就不理我了……没想到……没想到……”
我大概能够明白这是一段师生恋的故事了,但一切背景都还需要调查。我安排老马把相关人员都带回局里,小陈凑上来在我耳边说:“队长,我们采集到了脚印。昨晚下了一阵雨,上山来的脚印大概是被颜清教授踩乱了,但下山去的小路上却只有一双。”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到有些兴奋,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了,还是那件雪白的绒衣,丽塔站在封锁线外张望。
“你来了?”我走到她跟前。
“孟溪出事了?”她又在哭,脸上泪水连连,“罗队长,我听人说,孟溪她……”
“你跟孟溪是好朋友?”我嘴上问,心里却想,没出鉴定结果之前,谁知道那个赚人泪水的尸体究竟是不是孟溪。
“孟溪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她哭着说:“罗队长,昨夜我又听见了歌谣声!”
“上次你住在家里,听见孩子唱童谣。这次你住在学校宿舍,又听见小孩子唱童谣?”我忙问。
“是的,真是太奇怪了。”丽塔说:“又是差不多凌晨一点的时候,我被童谣声吵醒,唱的还是上次那首杀人童谣。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做了噩梦,逼迫自己赶快入睡,没想到是孟溪被杀了!”
“被杀的不止孟溪。”惜城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从死者口袋里翻出来的学生证,“还有一个男生叫高亮,你认识吗?”
“高亮,我们都是同学。”丽塔点点头,“他一直追求孟溪,总是和孟溪在一起。”
“所以他们两人是情侣关系?”惜城问。
“不。”丽塔连忙否认,“我不知道。孟溪始终没有明确接受高亮,她好像有别的喜欢的男人……她从不告诉我。”
她喜欢的是颜清教授,我在心里说。这样复杂的恋情关系掺杂在命案中,真好似一团乱麻。不远处已有几家媒体的记者挤成一团,都想抢先报道第一手新闻。不知道赵志平是否也在其中?我正想着,手机响起收到一条短信,正是来自赵志平,短信内容很简单,却足够让我瞬间来了精神:
龚老爷子松口了,给了第三句童谣。三个恶鬼爬上山喂,哭哭啼啼好心酸。
“有什么关键消息?”惜城凑过来问。
“再不制止,就会有更多人死去。”我短信拿给惜城看。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一个恶鬼,两个恶鬼,三个恶鬼,以后若是还有四五六七八九可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丽塔,她已经走近了尸体存放的地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悲伤多过于恐惧,不,是根本没有恐惧。这个女孩一定跟命案有重要关联,她的从容不迫令人怀疑。但是一个这么柔弱的姑娘,真的会采取这样极端而残酷的方式对自己的舅舅和好友痛下杀手?
我又看了一眼颜清教授,刚刚拜访他不久就发生了这起命案,恐怕他也脱不了干系。
手机又响起来,是来自一家网站的推送新闻:“杀人童谣”魔咒重启,三人丧命破案无期。附图是血腥的背景图上,整齐地罗列着现知的三句杀人童谣。再看结尾,撰稿人名字赫然写着“赵志平”。
“这家伙现在去网站了?”惜城冷笑一声,“方便他更快地传播谣言。”
“这也不算谣言,毕竟是真事。”也许是鉴于自己与赵志平的合作关系,我不由得帮他说了句话。
“让公众过早地陷入到惶惶不安之中是对的吗?如果大家都相信了杀人童谣,你知不知道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惜城声色俱厉。
5.师生谜恋
孟溪与高亮两人的死亡时间确定在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与贺宁的死亡时间大致相同。高亮的胃中检验出了大量安眠药,应该是在昏睡中遭到砍头。而孟溪则在左肩胛骨处有明显重物砸击痕迹,应该是遭遇突袭而晕厥,此后被砍头。失踪的另两半头颅依旧没能找到。
案发之时丽塔独自在宿舍里睡觉,听说是因为舅舅的离奇死亡,同屋的几个女生都不愿再靠近她,纷纷搬走了。这就再次使得丽塔的不在场证明显得苍白而无力。
至于颜清教授,他在教工宿舍里整夜做课题研究,住在隔壁同样在熬夜的王教授可以作证,两人在半夜同时去走廊里打热水还碰见了。
至于夜半童谣声,几间面向后山的女生宿舍里有人反映说听见了声响,不过没有在意。我看着手中的这些线索,完全理不出个头绪。
硬着头皮按照手上有的线索往下查,来自该大学论坛上一个帖子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这个帖子的题目很有噱头,叫做“本校教授与大二女生不得不说的龌龊事”,点击量在万次以上。打开后一看发现是个连载帖,从去年秋天开始,基本维持着一星期更新一次的规律。这次又被顶到了首页是因为就在案发的前一晚,发帖人飞刀发表了最后一帖,称“善恶有报,龌龊的人终究会受到惩罚,请大家不必回复,拭目以待”。
我耐心地阅读完了全帖,主体内容是在描述一位教授与女大学生之间的感情纠葛,发帖人以“一位看不过去的知情者”的身份向大家披露,那位教授徇私舞弊,帮助该女生得到国家奖学金等一系列好处,在该女生剽窃他人论文时还出面替她开脱云云。
帖子中充满了对校园不公现象的不满,但最吸引人的当数女学生与教授间大段大段相当露骨的描写。显然大家对于此类事件都很关注,大批的回帖都是在猜测男女主人公身份,互相怀疑,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今年的四月份,事件的男女主角似乎浮出了水面,有一些网友在回帖中十分明确地表示了对该事件的不满。“今天见到那个恶心的女人了,勾引老师还跟男生拉拉扯扯,真受不了!”“公共课居然是那个奇葩老师教!下课时看见那个女生了,在门口等他呢!”
诸如此类的言论基本可以证明,帖子中所描述的两人的真实身份似乎成为了全校同学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在七月份的时候,最初发帖人飞刀在帖中表示,事件女主角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申请的项目和奖学金全部泡汤了,而她本人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不端的问题,似乎同学们的敌对反应令她十分难过。在飞刀的示意下,她亲笔写下了一封道歉信,飞刀将其拍照上传到了网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我承认勾引老师是我的不对,我想着靠这种关系来得到奖学金,挤占其他同学的名额,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愿向所有同学道歉,发誓此后再不会做出类似的事情,请大家理解我,别再牵扯到无辜人的生活。”落款的名字被飞刀用马赛克隐去了,他特别说明这是避免学校要求删帖。飞刀还表示自己会持续关注此事。一直到了孟溪和高亮被杀的前一晚。
看着这则帖子,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应该是孟溪与颜清教授的故事。因此立即联系技术部彻查论坛上这个飞刀的相关信息,又叫上老马一同到学校去翻查申请奖学金后又被撤销的记录。
令人震惊的结果出现了,从去年年初至今,孟溪并未申请过任何奖学金项目,而就在七月份的奖学金评定中,的确有一名学生因遭论文抄袭举报而被取消资格。在详细资料中,丽塔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真是万剑归宗。我再次把丽塔请进了警局。她看起来忧心忡忡,一见我就立即开口:“罗队长,我怀疑真的是杀人童谣灵验了!我们去请龚爷爷做法吧,只有他能救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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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先发制人?”我嫌恶地看着她,“别说这些迷信的事了,说说这封道歉信的事。”老马把打印好的论坛上道歉信的截图递给她,组里的笔迹鉴定专家已经基本确定,写信人正是丽塔。而技术组对于马赛克部分的还原,也可以清楚看见落款处她端正的签名。
“这……”她感到措手不及,愣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脸上又流下了泪水,“我认为这件事跟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
“你只要陈述事实就行,至于是否有关由我们来断定。”我审视着她,“帖子里描述的女生是你吗?”
“不,不是我……”她痛哭起来了,“本来并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道歉?”我逼问。
“我不想说,跟这些都没有关系……”丽塔话还没有说完,小陈急忙走进了审问室。“飞刀这个人查出来了,就是高亮的室友,叫杜晓聪。他愿意配合调查,人现在就在隔壁。”
我站起身,看一眼伏案痛哭的丽塔,准备先从这个杜晓聪入手。
杜晓聪个子不高,胖胖的,乍一看像是赵志平的翻版。他说起话来是习惯性连珠炮似的一长串,是个急性子。一见我就连忙起身,“罗队长,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是无辜的,我对天发誓,我跟杀人案一点儿关系没有。”
“说说发帖的事儿吧。”我把飞刀的发帖纪录拿给他,“从去年九月份到高亮、孟溪被杀前晚,你曾用飞刀的网络ID在校园论坛上发帖,揭露一个教授和女大学生的不伦恋情,是这样吗?”
“飞刀的确是我,这是我网名,但是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杜晓聪急忙说:“是高亮和我俩人!高亮他不常玩论坛,级别太低,发帖子看的人少,还容易被管理员抓。他就跟我说了,想发帖说这个事儿,借我的ID,我说行。所以我俩就轮流更新那个帖子。”
“看来你们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啊。”我说:“帖子里说的是真事儿吗?”
“是真事儿啊!”杜晓聪一拍大腿,“我对天发誓罗队长,绝对是真的。按说男生嘛,不该这么八卦,这年头老师追学生也不是什么大新闻。主要是关系到项目资金和奖学金呢!我和高亮去年参加了个民俗课题研究组,点灯熬油写了好多文章,指望着能拿到点儿资金去实地考察,谁想到被那个颜清给了个不通过,就这么着把钱全给了他的小女朋友!实在气不过!”
“颜清教授的小女朋友是谁?”我终于抓住了一点眉目。
“谁写了道歉信就是谁呗。”杜晓聪没有明确回答。
“我们调查过了,并不是丽塔。”我打算破釜沉舟,“你还是说实话吧,不然调查出来什么,你也脱不了干系。”
“嗨,本来出于兄弟情谊我不该说,但现在……”杜晓聪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其实是孟溪。丽塔是被抓来顶包的。”
编者注:点击收看《深渊缉凶系列之杀人要趁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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