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大胆儿觉得有点儿脑袋疼。
自从临近春节，想到要回老家过年，他的脑袋就时不时要疼上一阵子。烦心事太多了，李大胆儿说。他的创业公司最近一直接不到生意，正面临着发不出薪水的窘境。交往了一年的女友也对他说了分手。事业与爱情的“双失意”足够让他在爸妈跟亲戚们的一众指责声中抬不起头来。纵然他胆子大，敢闯敢拼，可也明白家里的那一摊子烂事儿难以厘清，而亲情绑架向来比道德绑架更痛苦。
“我觉得哥你应该请个仙儿。”朋友刘小力说。实际上他比李大胆儿要大一岁，可因为生了张娃娃脸儿，管谁都叫“哥”，由内到外呈现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幼稚。他刚刚说到的“请仙儿”虽然是个陌生的词汇，可类似的事情李大胆儿不是没做过。他熟读阴阳秘术，请过风水先生，也算过命，许过愿。就连网络上的祈福锦鲤都一条不差地转发了，可是事情就是没有一点儿转机。此刻李大胆儿不耐烦地连连摆手，继续用手猛揉自己的太阳穴。
“哥，本来我也不信，可是我女朋友认识的人曾经请过。”刘小力的声音压低了许多，“请来之后，生活一帆风顺，所有烦恼一扫光！”
噢？李大胆儿瞪大了眼睛。不过他的关注点完全在于刘小力口中的“女朋友”。那位“女朋友”叫刘雪莲，白白净净，模特身材，怎么看怎么漂亮，浑身都透着一股善解人意的柔情。但一个巨大的问题是，她怎么就看上刘小力了呢？还说刘小力是“小鲜肉”。李大胆儿一听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他没法否认自己心里妒忌，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空虚感袭来，刘雪莲的脸就会隐隐在眼前浮现。
“哥，要不让我女朋友帮你联系联系？”刘小力露出真诚的笑容，“她原来的工作已经辞了，现在专职帮人联络‘请仙儿’，要不先帮你介绍介绍？”
算了吧，越看见刘雪莲心里越是难受。李大胆儿对自己说。可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是，“那……就麻烦雪莲了。”
2
刘雪莲就在星期五晚上前来拜访。
天气冷，重度雾霾，人走动在风中像是沙漠探险。刘雪莲穿着雪白的羽绒服，带着白围巾，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当她在李大胆儿对面落座的同时，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这让她原本就洋溢在浑身上下的美丽骤然放大，给了李大胆儿一个迎头痛击。
“请仙儿其实不难，现在临近年底，打折促销，价钱也很公道。”刘雪莲说，“只是不知道哥你想要什么？求钱财？求名誉？还是，求姻缘？”
我就想要你。李大胆儿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幸好他接受过的教育经历与社会的道德底线束缚住了他。他故作镇定地说，没想到有这么详细的分类，不如你多给我介绍介绍？
刘雪莲莞尔一笑，说这其中的学问可多了，首先就要从咱们身处的世界开始讲。你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人间。在我们之上的，是至高无上的神明。我们向神明祷告，也向神明忏悔。在我们之下的，是鬼魂妖怪。他们原本没有生命，只凭借精神意志存在。在人与神的两个世界之间，还有一个群体，他们天赋异禀，拥有神的一部分法术，就是我们所说的“仙儿”。请“仙儿”常驻人的身边，就会给人带来好运气。又因为“仙儿”所擅长的法术各有不同，因此“请”之前要先明确自己的意愿。
“什么都要行吗？”李大胆儿开了一句玩笑。
“哥你好贪心啊！”刘雪莲娇嗔似的伸出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李大胆儿嘿嘿笑了两声。他知道自己在刘雪莲面前是一个客户，会为她带来实际的收益。他愿意让她高兴，毕竟他那么喜欢她。如果她用其他更加平庸的方式来欺骗他，或许他立刻就会缴械投降，把钱交出去。可是她这一番神乎其神的说辞有些让李大胆儿反感。什么神仙人鬼？如果世界真这么简单，那人活着该有多容易？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刘雪莲，李大胆儿的内心唏嘘不已。
“哥，你就请一个吧。最近我们搞活动，折上折，短期体验价只要398。”刘雪莲还在坚持着推销。
“算了。”李大胆儿小声说，“我五行缺金，这398还是留给自己吧。”
3
本以为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刘雪莲一走，李大胆儿就瘫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又在脑子里把刘雪莲的模样过了七八遍。天都黑了，她一路走来，可自己不仅没能好好招待她，也没能让她做成这笔生意。如此一来她对自己的印象一定会变得很坏，从此以后见面的机会一定不多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吓得李大胆儿一个激灵，定睛一看，竟然正是刘雪莲打来的电话。
“哥，有点事我必须告诉你！”寒风呼啸中，她甜美的嗓音夹杂了哭腔，“我原本以为你一定会同意请仙儿，所以在来跟你商量之前，就已经把你的生辰八字跟个人资料递交上去了。没想到、没想到……”
“我的个人信息泄露啦？”李大胆儿反过来安慰她，“你别在意。”
“不是的，哥，是有仙儿已经……已经盯上你了！”刘雪莲抽抽搭搭地说，“我刚刚回来才知道，有一位仙儿跟你的八字很合，她有意愿陪在你身边帮助你，现在你是不得不请了！”
十分钟后，李大胆儿出现在了刘雪莲面前，在她的带领下穿街走巷，来到一处庭院深深的民宅。阴阳先生赵三宝迎出门来，他就是刘雪莲的老板，人有五十岁，眉目和善。
“李先生，想必雪莲已经把这个喜讯传达给你了！”赵三宝笑着用力握了握李大胆儿的手，“在我们这行里，如果有仙儿主动表达意愿帮助人，这实在是一段难得的佳话啊。不过有一点还是讲清楚，钱还是要照付，团购价，398。”
李大胆儿此刻非常肯定，这就是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他大可以头发甩甩大步地走开，不怜悯这故弄玄虚的小小悲哀。但一回头看见梨花带雨的刘雪莲，他的心登时就软了。嗨，不就四百块钱嘛，花出去，买刘雪莲一个笑容。李大胆儿对自己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哥，对不起。”刘雪莲蹭过来，在他耳边呼出柔软的空气。
“以后有仙儿帮忙，保你万事无忧！”赵三宝哈哈笑着，揉搓着手里的钞票，“记住啊，跟着你的仙儿叫‘无常’。只要你对某件事的发展感到不满意，就会有一个重大变故出现，改变事情的全局走向。记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只有在糟糕透顶的时候，所有变化才会统统变成好变化。”
4
去公司、开会、联络客户……李大胆儿投入到自己忙碌的常规轨道当中，直到接近下班时，一天下来，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李大胆儿不由得对仙儿嗤之以鼻，更加确定这一切都是个骗局。瘫坐在办公椅上，想想今天又是零收入，一股辛酸涌上心头。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个转机，需要一个变化。
就在这时，李大胆儿忽然想起赵三宝告诉过他的话。“无常”是当事情的发展令自己感到极度不满意时，才会促成一次重大的变化。自己这一天忙忙碌碌，把失败当做顺理成章，难道这就是“仙儿”没有显灵的原因？也许应该找一件让自己不快的事，那时候再看是不是真的会有转机出现，如果有，那就是成了。他立刻决定取消下班后顺理成章的娱乐活动，自己外出去找些“不痛快”来实验一下。有哪些事会让自己感到不痛快呢？李大胆儿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大表哥。
学生时代大表哥学业有成，工作以后大表哥事业有成。就因为两人年龄相差只有两岁，又在同一座城市发展，因此时常被拿来比较。可以说李大胆儿一直都生活在大表哥的阴影之下。前些天跟母亲通电话时，还听说大表哥今年会带女朋友回去过年。那位女朋友是某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千金，漂亮又有钱，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你哥还说，叫你也赶快努力，可别被他落得太远了啊！”母亲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大表哥志得意满的笑脸也随之出现了。
李大胆儿掏出手机，拨通了大表哥的电话。
5
“喂？是大胆儿吗？哎，你怎么老也不来个电话呀？对啊，我很忙，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初步估计资金流动要上千万，合作公司是……唉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啊，就是井里的蛤蟆，格局未免太小了！也不怨我说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吧？而立之年早过了，还一点儿发展也没有！我这个做长辈的都替你着急。但是我也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人嘛，毕竟天分不同。也不是我吹牛，你要是能有我一半的机灵，你早就飞黄腾达……”
算了吧，你哪里比我机灵？还不是因为做了“富二代”，手上资源比我多得是，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李大胆儿在心里暗骂。每次在大表哥面前，他都感到难以抑制的怒火，就如同现在。
我已经很生气了。李大胆儿的心在呐喊，我对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很不满意了，变化在哪儿？无常到底在哪儿啊？
忽然，李大胆儿发现听筒那边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大表哥，仿佛一下子消失了。紧接着，一片嘈杂声开始涌现，听得出来是人群的喧哗，还有一阵阵匆忙的脚步。
“这位先生，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帮你叫救护车！”一个尖细的嗓音仿佛划破时空，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喂？喂？”李大胆儿心跳加速，抓紧手机大叫了几声。
“喂，请问您是手机主人的朋友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了电话。
“我是他表弟，他怎么了？”李大胆儿问。
“他刚刚走在路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晕倒了，现在不省人事！情况非常紧急，我们已经拨打了救护电话……”
李大胆儿手脚发麻，怔住了。他就这样怔怔地到达医院，随后得知大表哥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而姨妈哭着朝自己走来，拉着他的手说，大胆儿啊，你哥最近在谈的生意很重要，他现在是管不了了，我做主，就由你接手吧！
哥说这笔生意有上千万。李大胆儿机械地说。
“上千万又能怎么样，谁能想到他竟然会突然间……”姨妈贴着抢救室的门大声嚎哭着，“人生真是无常啊！”
6
李大胆儿的脑袋还是很疼，不过现在是幸福地疼了。
表哥不是吹牛，这笔生意的确利润丰厚，预计收入相当可观，可以说是李大胆儿独自创业以来的第一桶金！只是临近过年，时间紧任务重，他不得不整天加班，头疼病也时常来光顾。不过他时刻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对工作不满，否则“无常”一来，有可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公司里正忙得飞起，刘小力提着公文包出现在眼前。
“哥，听说你接了笔大生意，有钱赚了。”刘小力笑着，“我就是想提醒哥一声，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兄弟也应该有福同享才对啊。”
李大胆儿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想要钱。的确，要不是他推荐了“请仙儿”这条路，又让自己的女朋友来做牵线人，李大胆儿的生活不会迎来这个大转机。为了感谢他，给些钱也不为过。只是瞧瞧他这副嘴脸，再想想美丽的刘雪莲，李大胆儿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这次把钱给了他，难保他日后还会不会继续来要钱。如果养成了习惯，就会对自己长期进行勒索，变成一个巨大的包袱背在身上。李大胆儿心里想着这些，上下打量着刘小力，心里已经开始感觉到不满了。
“哥你知道，我现在的工资不高，雪莲她也没有正式工作。我们夫妻两个生活起来真是难上加难啊。”刘小力感叹了一句。
夫妻？你们什么时候成夫妻了？人家刘雪莲只是你的女朋友！女朋友！明白吗？又一阵火气瞬间涌上李大胆儿的心头。就在这时，他猛然发现刘小力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双眼开始泛红，声音低低地说，“哥，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李大胆儿没敢做声，继续用深沉的目光盯着他。
“哥，其实我赌钱输了二十万，最近正在被追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刘小力猛然间泪如雨下，双手捂住脸大哭起来。
噢？这就是变故？李大胆儿疑惑。
突然，一阵熟悉的高跟鞋音传来，刘雪莲又银装素裹地出现了。她漂亮的脸上不施粉黛，却依然美丽异常。此刻她大踏步地走过来，迅速抬手，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了刘小力的脸上。
“我什么都听见了！请仙儿的钱李哥已经付过了，他不欠你！还有，从现在起，我们结束了！你给我彻底消失！”刘雪莲说。
噢，原来这才是变故。李大胆儿低下头，笑得浑身抽搐。
7
刘雪莲跟刘小力分手后，扑进李大胆儿的怀里大哭了一场。哭的时间长了些，就有了点撒娇的意味。李大胆儿乘胜追击，声明聘请刘雪莲为自己的私人秘书，再借工作之余跟刘雪莲打情骂俏，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起。
只短短两个星期，李大胆儿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业风生水起，美人也已入怀。虽然算来只有两次“无常”，可早已足够让他对那位398元请来的仙儿感恩戴德。只是他还有些担忧，怕自己不能知足常乐。一旦他不满意，变故就会来临。而如果不能确保最差的情况下发生变故，那么很有可能把事情搞砸。而最让他担心的是曾经他处处不顺，忍耐力就很强。如今过得顺当起来，忍耐力就一下子变弱了，越来越容易不满足。
好比前些天在高速公路上堵车，李大胆儿心急如焚，猛敲了几下方向盘，发起火来。没想到车队忽然开始松动，所有司机几乎同时喜出望外发动车子的时候，又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原来前方大桥忽然坍塌，几十辆车刹那间从桥上坠落，人员伤亡惨重！李大胆儿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变故！鲜血淋漓的变故！原本只是一场忍一忍就能过去的大堵车，现在变化成了一场可怕的事故！而这一切都是由自己的“不满意”造成的？李大胆儿的头疼死了，他双手颤抖，汗如雨下。那几天里他不敢看任何新闻，也不想去上班，高烧不断，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噩梦缠着他。
为了舒缓情绪，李大胆儿去商场里逛逛，想买些礼物送给刘雪莲。他在首饰柜台转来转去，不料竟遭到了售货员小姐的白眼。大概是见李大胆儿面容憔悴，不像有钱人的样子。再加上李大胆儿一直拿不定主意，反复地看来看去，最终还是选择走开。他一面道谢一面转身，却在那一刹那，清晰地听见一个售货员小姐对着另一个人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肯定买不起！看他的样子，就算有钱也是抢了别人的运气，做了暴发户吧。
这句话说中了李大胆儿内心的恐惧，也激怒了李大胆儿。他原本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不满意了，不要再引发什么变数了！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生活下去吧。然而此刻，因为切中要害而让他感到既惊恐又愤怒。
我抢了属于表哥的生意，又抢了刘小力的女朋友，这一切都是我不该得的吗？凭什么我不该得到呢？谁规定了我的人生就只能依靠着一次次无常来得到拯救？我究竟有着怎样可怕的命运？
李大胆儿就这么想着想着，然后他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8
李大胆儿晕了过去。
当他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刘雪莲才慢慢告诉他，原来商场里忽然闯入了一伙持枪匪徒，意图抢劫，幸好有人报警，最终将歹徒悉数制服。但在这番混战之中，仍旧有人员伤亡。为了照顾李大胆儿的情绪，刘雪莲并没有说出准确的人数。可即便她能直白地说出来，李大胆儿也绝对不会听下去了。
刘雪莲劝慰他说，这些都是意外，跟他没有关系，不需要有心理负担。可这一句话听到李大胆儿的耳朵里，活生生就变成了当初姨妈的那一句，“人生真是无常啊！”无常仙儿帮了他，现在无常仙儿又来捉弄他了。而可怕的是没人知道这种捉弄何时能够到头，无常什么时候来临。
他很害怕，很害怕自己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最近的事情仿佛在一次次向他证明，只要他不满意，就一定会引发巨大的变故。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又如此密切，一切就如同蝴蝶效应，牵一发而动全身。变故波及到的原本都只是无辜的人，可仅仅因为他的缘故，人生从此就要发生巨大变化，甚至终结！这实在太可怕了。李大胆儿想，这实在太可怕了。
他反复地吃着安眠药，逼迫自己不断进入到睡眠状态。三天之后，刘雪莲不肯再把药给他了，他独自一个人披上衣服出了门，来找赵三宝。他要请求赵三宝帮忙把那位仙儿给请回去，不管多少钱他都愿意付，如果需要他以后继续供奉那位仙儿，他也愿意。只要他的生活不要这样下去就够了。
赵三宝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自己也没有办法。
“先生，你救救我吧！天地良心，我从一开始真的没想要请仙儿来，如果是我自愿的，那我现在是咎由自取，我认！可事实上我一直是被动的……”李大胆儿紧紧抓着赵三宝的手，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三宝把他的手扒开，依然在摇头。
“你一定有办法！难道所有仙儿请来之后都不请走吗？我不相信！”李大胆儿几乎要双膝跪下，“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家过年了。我真的很害怕会在家里发生什么无常！我害怕得都快发疯了！”
赵三宝看了他许久，只留下一句话就转身回去了。
他说，办法我已经教过你了，记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9
春节是团圆的节日，也是矛盾集中爆发的节日。眼看车子离老家越来越近，李大胆儿抓紧了刘雪莲的手。
“雪莲，我再重复一次。这次回家过年，你一定要尽力帮忙控制我的情绪。就算亲戚之中有再多争执，也要想办法提醒我，让我把心放宽。但如果事情的发展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我的情绪已经濒临爆发时，你就去，去把一切彻底毁坏。砸房子也好，打人、骂街都好。这样迎来的变化才是转机。总而言之，要么就一片和乐，要么就彻底崩塌，记住了吗？”
刘雪莲惊恐地瞪大眼睛，但还是点了点头。
终于到家了，爸妈迎了出来。一切还是老样子，有点儿过了火的热情，又带点儿责怪似的寒暄。往常李大胆儿一定会厌烦爸妈的唠叨，以及老家里的繁文缛节。可是现在他感到很满足。走进屋子里，看见亲戚们吃着水果，济济一堂，七嘴八舌。虽然他们口中说出的话，仍旧是那些虚伪的关心，半真半假的嘲笑，以及让人厌烦地追问。可好在所有人都是平安的。这样就好了，对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李大胆儿对自己说。
一杯热茶递到跟前，李大胆儿抬起眼来，竟然是姨妈。表哥生病住院后姨妈一直在医院看护，跟李大胆儿的联络也渐渐少了，没想到也回老家来过年。
“生意做得怎么样？”姨妈的口气有些古怪。
“一切还在进行中，”李大胆儿笑着回答，“只是对方公司做事有些拖拉，很多款项问题还没结清……”
“唉，我早说过了，那家公司，就是那样的嘛！不然怎么会成为业内最人人喊打的合作伙伴？”李大胆儿闻声一惊，再一看，果然从姨妈背后，探出了表哥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你不是在医院里……”李大胆儿一阵战栗。
“我在医院？”表哥放声大笑起来，“我要是不进医院，怎么能合情合理地把拿笔生意转接到你那边？不想落埋怨，也不想遭亏损，关键时刻当然要拉你这个没用的弟弟出来做挡箭牌！反正你那间小公司迟早也要倒闭，就借我踩一踩，也算发挥余热了！”
李大胆儿感到猛烈的头痛袭来。
10
这是一个骗局？目的只是为了转嫁危机？难道跟无常仙儿没有关系？
“老实讲，那天要不是你主动打电话给我，我也要主动打电话给你了。”表哥得意洋洋地笑着，“没想到你竟然自投罗网，那我当然顺水推舟，上演了一番我突发疾病的假戏。买通医院里的护士跟医生也很容易，只是请他们帮忙说说假话也就罢了，不过看到你小子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外，那样子也很搞笑！事到如今你就做好破产的准备吧。”
“你……”李大胆儿气血上涌，立刻就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刘雪莲拉住了。
“不要怪你表哥，他这个主意是经过全家人同意的。”姨妈慢吞吞地说，“连你妈妈也承认，你的确没有什么天分跟才华，办的公司早晚都会倒闭，还不如借这个机会让你多个教训。还是趁早去你表哥手下工作，有他看着你，你还能过得稍微好点。”
李大胆儿把目光投向了父母，父亲面无表情，母亲则带着些歉疚的眼神望着他。而其他的亲戚们，在表哥添油加醋的描述中，瞬间都把他当成了一个被人耍弄的可怜虫，纷纷投来怜悯又轻蔑的目光。愤怒正在李大胆儿内心聚沙成塔。好在还有刘雪莲，刘雪莲把他扶回到房间里，为他端来茶水，又不住地劝慰着他，让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雪莲，谢谢你。”李大胆儿轻声说，“你看，现在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真心对我好了。等到这笔生意做完，我们就结婚吧。”
刘雪莲一惊，飞快地摇了摇头。
“你别担心，就算这笔生意亏了，我还会继续努力赚钱的。”李大胆儿急着说，“放心，我一定努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不行啊，不行的。”刘雪莲捂住脸，但眼泪还是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雪莲，我真的很爱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可那时候你的心还在刘小力身上。所以我很痛苦。可现在，自从你来到我的身边，我感到很满足、每天都很快乐，跟我结婚吧。”李大胆儿动情地说。
“不行的。”刘雪莲放下白皙的双手，泪盈盈的眼睛望着他，“你怎么还是不明白？现在我的心还是在刘小力身上啊！”
11
刘雪莲告诉李大胆儿，她跟刘小力感情甜蜜。可刘小力欠了赌债，她自己又丢了工作，只能帮江湖术士四处骗钱。刘小力察觉到李大胆儿似乎暗恋刘雪莲，于是就要刘雪莲来说服李大胆儿“请仙儿”，想要借机骗上他的一大笔钱。没想到的是，李大胆儿竟然回绝了。更没想到的是，那个阴阳先生赵三宝居然说有仙儿“看上”了李大胆儿，自愿跟在他左右。简直奇怪极了！这笔钱没有骗成，他们两人又被追债人追得厉害，只好选择另一个对策——在李大胆儿面前分手，之后让刘雪莲成为李大胆儿的女朋友，再慢慢想办法从公司“挖”钱出来。
“你挖了多少钱？”李大胆儿颤抖着声音问。他这才回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查过公司的账目了。表哥那笔钱来得太快，刘雪莲又博得了他全部的信任，没想到一切都是骗局！
“我只拿了三十万！”刘雪莲哭着说，“我本来想要慢慢想办法让刘小力赚钱还回来的，可是憋着这个秘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不能继续骗你，也不能继续假装爱你！在你身边我每天都很不开心，每天都在幻想着什么时候能重新回到我的爱人身边。我好痛苦啊，我好痛苦！”
她那样撕心裂肺地哭着，让李大胆儿肝肠寸断。事业是一场骗局，爱情也是一场骗局，他就一直生活在别人编织的幻梦里。亏他还真的相信世界上真有什么“无常”！亏他还把一切巧合与事故的诱因统统算在自己身上！他太傻了！现在他躺在床上，仿佛一具僵硬的尸体，只感到胸腔仿佛要被撕裂，整个人都要魂飞魄散了。不能再忍耐了，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出来吃饭吧！一家人之间能有什么仇？你这种态度真让我们寒心！”母亲的声音从门外出来。随即又传来客厅里的一阵议论声，还有表哥的笑声。
“哥你原谅我，我不能跟你结婚……”刘雪莲还在他身边继续哭着，让他越发压抑。
明明是你们伤害了我，为什么在我面前都变成了受害者？我不能仇恨，不能责怪，不能索求……你们还能要我怎么样？你们要逼死我了！
李大胆儿在无声地呐喊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把手伸到最底层，摸出了一盒药片。自从他怀疑是自己的不快导致了无常变化后，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杀死自己。所以他准备了毒药，现在，也许这盒药有别的用处了。
几个小时前，我还有宏图大志，有事业，有爱人。几个小时之后，我发现一切都没有了。李大胆儿攥紧了药盒，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无常”啊。
12
无常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她看得太久了，有点儿乏了，可脸上还是带着满足的笑意。
“事情发展得如何呀？”运气、青春、财源一下子都围拢过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准备下毒了。”无常发出嘻嘻的笑声，拨弄着自己海藻一样的头发，“我本以为他会更早一点崩溃的，毕竟他那个暴脾气……不过他还真是好玩儿啊，我真喜欢看他走投无路的样子！”
“无常你最淘气了，总爱捉弄人！”运气在一旁掩着嘴笑着说。
“世事本来就有许多变数，我只不过是把这些变故激发出来，又或是让它们集中发生，看看那些人类会怎么应对？这可是我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快乐啊！”无常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像你们几个，广受人类爱戴，稍微动动手就能获得万千拥戴。我却总是孤孤单单。”
“我们原本都很孤单，幸好有那么一些人，天赋异禀，能充当我们与凡人之间的桥梁。”青春说，“就好比那个赵三宝，他为我们开发了这个游乐项目，让我们来完成凡人的心愿，他自己赚钱，实在很聪明。”
“他啊，我看他明明是狡猾！”无常一撇嘴，“你们看他打着赚钱的旗号，装出一副爱钱如命的样子，其实只是为了蒙蔽我们而已！他只是想让我们给凡人帮忙！不然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请我？这次我主动出击，他居然还胆敢对那个李大胆儿说出些忠告，什么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害我玩儿得不够尽兴！我一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你想拿他怎么办？”财源瓮声瓮气地问，“还有那个李大胆儿，他已经决定在全家的饭里下毒了，还能有什么比这更惨？恐怕你不得不给他一个转机了！”
“让我再想想，一定有更有意思的办法！”无常托着腮陷入了沉思，口中念念有词，“唉，本来我在李大胆儿的脑子里安了个肿瘤，如果他现在就死了，岂不是浪费了一个变数？还有啊，那个赵三宝成天装疯卖傻，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差错来，怎么办呢……”
运气、青春、财源三人笑着散开了。澄澈的天地之间，一个个细小的光点演绎着每个平凡人的喜怒哀乐。这些一刻也不停歇的喜怒哀乐构成了巨大无比的银幕。听说银幕后面就是神的世界。不知道神是否玩弄着我们，就如同我们玩弄着凡人？无常这样想着，她站起身，朝着那面银幕飞过去。她无聊的时候时常这么玩儿。
也曾有人告诉过她，穿过那些光点，只有时间尽头的宁静，只有空无一物的永恒。
编者注：本文是“新春盛宴”故事征文大赏#新春志异#主题作品；猫子不二，天马行空、鬼灵精怪。点击作者头像，一键关注，及时收看最新悬疑灵异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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