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后来的几年里,海哥结过两次婚。
佩佩为他打过两次胎,可是最终两个人还是没在一起。
每次他们的感情要进一步,我就忍不住会想些法子让海哥注意到我。我会跟阿胡吵架,会爬上顶楼说自己想死,也会在他面前哭。海哥每次都会离开佩佩来安慰我。
后来佩佩乏了,她告诉我说实在等不动了,就在一个晚上自己收拾好行李,悄无声息地搬走,去了另外一座城市。
很讽刺的是,我跟佩佩渐渐成为知心朋友,现在还有联络。
海哥第一次结婚,是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我早已经跟阿胡分手了,在咖啡厅里做甜点师傅。
海哥的酒吧开了起来。他白天有空的时候会来我这里坐坐,有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我一些小费,让我隔着桌子陪他在吸烟区里聊一会儿天。
我那时候成熟一点了,学会了关照他的生活。看他渐渐会穿熨好的白衬衫出门,猜出已经有了贤内助。
问他几次,他才告诉我说其实有了个不错的对象,叫倩如。也是已经怀了孕,就想着不必搞太大动静,两个人默默去民政局扯张证就好了。只是想让我在咖啡厅里帮忙做一个蛋糕。
我说:“好啊,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包你满意。”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开工,那次的蛋糕里放足了巧克力,还洒满了果仁。我记得海哥最喜欢吃果仁。
海哥带着倩如来吃蛋糕的时候,我全程陪在旁边。善良的倩如对蛋糕赞不绝口,只是一口也没吃。原来她身体虚弱,还对花生过敏。
海哥对倩如介绍我,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了,你别看她现在能说会道,过去可有个外号,叫‘小哑巴’。”
我吃吃地笑着,把嘴里的烟掐灭。
海哥拍了一下我满是花纹的手臂,说:“怎么不抽了?”
我眨眨眼睛,对着倩如说:“这里不是有孕妇吗?”
那句话让倩如对我产生好感。说来也怪,海哥的这些女友好像都跟我关系不错。倩如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就辞了工作,白天里无聊的时候来咖啡厅里坐着。一面打毛衣一面跟我说话。
她太瘦了,瘦得好像带不动硕大的肚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好久的气来。海哥也就格外疼她一些,总之比起之前对佩佩,是要上心得多了。
倩如在九月生产,生了个儿子,起名字叫飞燕。那天我请了假去产房里陪,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海哥慌神了,只想围着倩如的病床打转。
护士就喊我去看孩子。我急匆匆跟着护士跑,结果一个不小心摔在楼梯上,膝盖磕破了,一下子流出血来。
护士问我怎么样,我拍拍腿就爬起来,直起腰就去接孩子。这软软的、粉红色的、小动物一样的宝贝掉落到我的怀中,让我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他倒是毫不避讳地放声大哭,声音又响又亮。我忍着眼泪在他耳边说:“好了好了,你爸爸没空来看你和我,我陪着你,还不好吗?”
之后的一年里,倩如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照顾飞燕,海哥照顾倩如,我们都人困马乏。
有时候我真觉得倩如只是个累赘。但海哥却从没放弃,还四处寻医问药,每天都坚持帮倩如熬制偏方送去。
有一次飞燕发了高烧,我实在照应不来,让海哥带他去看医生。海哥就叫我去替倩如煎药。
我疲倦地看守着药炉时,内心陡然生出一个罪恶的念头——如果倩如死了,那么生活就会轻松点了。
当我从这个可怕的念头中回过神来,我手上正拿着那瓶昨天刚刚买回来的花生油。
倩如因为服用了花生油而严重过敏,当晚就进了急诊室。
我抱着飞燕去看她的时候,她整个人躺在那里,苍白得像是要跟床单融为一体了。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来,我以为她要抱飞燕,就把孩子递过去,没想到她一直摇头。原来她只是想拉住我的手。
倩如对我说:“我这身体算是完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把飞燕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好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电视剧里演过的“托孤”场景如今就在眼前上演了。可我不能同意,我的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告诉她,我不行,飞燕还是需要自己的亲生妈妈,我永远也替代不来。
倩如急得哭了起来,一双手像竹筷子似的钳着我,求我答应她。
我不是答应不来,只是我害怕自己内心的欣喜。那种欣喜随着飞燕跟我一天天的亲密,就像是微小的气泡一样升腾起来。我无法面对自己居然希望她死!
从医院回来后,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海哥不停地打电话给我,都被我给挂断了。
隔天我就辞了咖啡店的工作,改去另一个区的蛋糕店上班。那时候工作还很好找,店里包食宿。只是要睡员工宿舍,男女混住。
因为之前带飞燕,我已经很久不吸烟了,头发也蓄长了,模样看起来温和了不少。那些店里年纪大些的师傅们就总想着占我的便宜。
有天晚上睡着睡着,我就感到有人把手伸进我的睡衣里。一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长着络腮须的脸。
我尖叫着坐起来,一手用被子裹紧自己,一手指着他不住地叫骂。这下所有人都被吵醒了,衣服也来不及披,就抄着手围过来看热闹。
那人讨了个没趣,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越发不干不净起来。一会儿说我身上都是文身,可见不是正经人;一会儿又说对我这样的女人,睡服了也就老实了,就该一杯药灌倒,直接扒了衣服上。
他这一句话没说完,我已经跳下床,抄起旁边的椅子,对着他的头“啪”一下砸了下去。
这一下砸得真狠,他一下子就跌倒了,惊慌失措地看着我。但是我没怕。在他回过神来之前,我双手举起椅子,又砸了下去。
这一次有几个人拦了我一下,但椅子还是砸在他的脑袋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有血流了出来。男人跳起来要揍我,可是一摸到自己的血,反倒吓得晕过去。
我指着他放声大笑,一句接一句的脏话从我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后来他们报了警,海哥来警局领我的时候,说我一直都在不停地说:“我不会怕你的,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
海哥说他吓坏了,他甚至担心我再也清醒不过来。可是当我看见他背上的飞燕时,我就立刻恢复了正常。
飞燕对着我伸出手来,张开温软的小嘴,叫了一声,“姆妈……”
“我不是妈妈。”我颤抖着声音说。
“你就让他这么叫你吧。”海哥痛苦地捂住眼睛,他说,“倩如快不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那次过敏有关,没过多久,倩如就没了。
我之前是心疼死去的人,后来是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撒开手的一瞬间,就得到了永恒的解脱。可留下来活着的人,就算再无力,日子也得硬着头皮过。
为了照顾飞燕,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去上班。改在家里做些点心,让海哥拿到酒吧里去卖。海哥试探着提议,让我们暂时住在一起,但我回绝了。
倩如尸骨未寒,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所以白天的时候飞燕都跟我待在一起,晚上睡熟了海哥再来把他抱走。有好几次弄醒了他,他紧抓着我的手哭。那我也没有留他们下来过夜,一次也没有。
6
飞燕从三岁的时候开始叫我“干妈”。
那会儿我的头发彻底留长了,去理发店烫了个时兴的卷发,侧分着,模样很妩媚。飞燕嘴甜,总是指着画报上的女明星说:“她们都没有干妈好看。”
他开始越来越黏着我,总是想法设法地要我跟他回家。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有人给海哥介绍了个叫玲子的女朋友,最近隔三差五地到家里来。飞燕很不喜欢她,总想拉着我去,把她赶走。
玲子是个黑美人,个子不高,浓眉,轮廓很深,乍一看像是异族少女。她说话速度很快,一副手脚麻利的样子,俨然已经把海哥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飞燕扯着我进门,故意绕开她,不跟她说话。她倒是三两步就走过来,熟稔地拉着我说:“早听说过你,辛苦你照顾他们爷俩儿了。”
大概是受飞燕影响,我也不大喜欢玲子。她看起来精明、干练,跟之前的佩佩、倩如,甚至是我,都大不相同。
海哥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一直对着她眉开眼笑。眼看就要三十岁,海哥比以前渐渐胖了些,头发也剪短了。跟玲子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真像是般配的一对。
我拉着飞燕走在后面,小声告诉他,不管他喜不喜欢,恐怕都要接受这位新妈妈了。果然,很快玲子就住了进来,开始接管照顾飞燕的一切事务。从此再不需要我了。
我心里很寂寞,可又能怎么办?因为有了玲子,我便不好意思跟海哥有太多往来了。他也不大来看我,只是有时会传来手机简讯,问问日常的近况。
当时我在甜品店里认识了位熟客,他人很风趣,特别喜欢买我做的玛芬蛋糕。
有一次店里没什么人,他就站在吧台那里的小桌旁跟我聊了一阵子,问了我的手机号码。我问他的名字时,他说他叫杨辉,让我叫他辉子就行。
辉子。两个字就像两颗钉子,一瞬间刺入我的大脑。我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是不是打起了哆嗦,但我只感到眼眶发热,再看着他的时候,看见的已经不再是他了。
如果当年辉子没有死,他活到现在,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应该也会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了吧!
这个想法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我。如果不是强忍着内心的惊慌跟痛苦,我甚至恨不得在杨辉面前落荒而逃。
可他相当善解人意,当发现我的表情不对时就已经礼貌地转身走开了。过了两天,他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约我出去吃顿便饭。
那是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有人在弹钢琴。盯着菜单的时候,我一直无法集中精神,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事情。直到熟悉的旋律响起,我忍不住念出了那首歌的名字,《TearsinHeaven》。
“你也知道这首歌,”杨辉说,“这首歌很美,里面的故事却很凄惨。”
而后他讲给我听。歌者先是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在直升机事故里丧命,而后又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为此写下这首歌。想象着未来在天堂跟故人相见时,还是否能认得出彼此。
“如果在天堂里相见,他们还能认得出我吗?”我忍不住怔怔地问。辉子、安南,还有倩如,他们是不是还是当年的模样?
可我已经变了。我捧住自己的脸。生活像是硬生生把我裁成几段,每一段里的我都截然不同。但我确信他们不会忘记我,因为他们都是我害死的,这三条人命是刻在我身上永远的钢印,他们会凭借我身上的债来认出我。
杨辉郑重地握住了我的手,“不管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的。”他说,非常笃定的神情。我就在他面前渐渐镇定下来。
我突然想要试着离开海哥看一看。那时候海哥决定跟玲子结婚,我自知无法再插一脚进去,唯有自己选择一个男人,或许才能让海哥再注意到我。海哥果然很在乎,特意约了我跟杨辉一起吃饭。
那是海哥第一次见杨辉,也是最后一次。他看起来相当紧张,甚至还穿上了许久不曾穿过的黑色皮衣。
席间他对着杨辉频频举杯,不停地说着,“以后就把那娅交给你了”。
看着他絮絮叨叨又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我忍不住莫名的辛酸,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快吃完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正撞上海哥。他叼着根烟,问我有没有火。我说自己早就戒了。他一拍脑袋,说:“想起来了,你为了飞燕,什么都戒了。”
我们两个就站在拐角处的暗影里,许久也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半天我问他飞燕怎么样?他说飞燕去参加学校里的郊游活动了,不然一定会吵着来见干妈。
我说:“是啊,小孩子就是这样,想见谁总是恨不得马上就见到。”
海哥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说:“大人就不行了,有时候越是想见谁,越是要忍着,时间长了,就像是伤口结了痂,再见也不是那个意思了。”
我转过脸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只是里面浑浊了不少。乍一看,是大喜的神色,可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大悲。这双眼睛在我面前,我不相信他不在乎我跟别人在一起,我不相信他已经彻底放下我了。
我问,“海哥,你怎么不开心?”
他苦笑一声,说:“一个死了兄弟又死了老婆的人,这辈子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呢?”
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轻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倒是你,好不容易碰到杨辉这么个靠谱的人,可别再哭丧着脸了。”
那一刻,仿佛时光迅速倒退,能够回到多年前那个下雪的傍晚,昏黄的路灯之下。
我突然萌生出想要亲吻他的想法,然而就在我想上前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玲子的声音。随即,海哥飞快地缩回了手。
我知道玲子一定看见了。她那么聪明,也许打从我看向海哥的第一个眼神起,一切真相就再难逃脱她的法眼。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才是她的可怕之处。
自那以后,她对我依然很亲热,有事没事都拉着我说东说西。可实际上却对海哥和飞燕看得越发严格起来,再不许他们两个来同我见面了。
我心里有愧,于是夜夜做梦。梦见倩如迎面走来,责备我为什么不再好好照看她的儿子?我急着告诉她现在有另一个女人抢走了我照顾飞燕的资格。
倩如哈哈大笑,她说:“当年你巴不得我早死,自己好能永远留在海哥跟飞燕身边。可如今即便我死了,这个位置却还是轮不到你。”
刹那间,有如万箭穿心。我痛哭着从梦中醒来,惊醒了一旁熟睡着的杨辉。他抚摸着我的脊背,问我到底梦见了什么。
可我没办法告诉他。那么多的心事无从说起,杨辉感到我对他有太多隐瞒,渐渐有些不满起来。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答应陪他回家祭祖,要离开这里两个月的时间。
在机场我打了电话给海哥,告诉他我要走了。
飞燕抢过电话连着喊了几声“干妈我想你”,我紧紧抓着听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杨辉有些不耐烦,催我挂断了电话。
“你那么喜欢孩子,我们自己生一个吧?”在飞机上,他忽然那么说。
7
没想到我在杨辉的老家一住就是半年。他似乎真的打算跟我结婚生子,带我见过了所有的亲戚,还说婚礼要提上日程。
可我总感觉很奇怪。这里安静祥和的一切都跟我格格不入。我甚至开始厌烦杨辉,每次他一靠近我,我就抑制不住地想要躲开。
那阵子飞燕经常偷偷给我打来电话。虽然说得不多,可是我能感觉出来有些事情不对劲了。玲子似乎对他很坏,骂过他,还对他动过手。
我急得打给海哥,让他把事情弄清楚,却被杨辉抓了个正着。
“啪”的一声,他一把打掉我手里的电话,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跟海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对他家里的事情那么关心?
原来人在发怒的时候面目都是那样狰狞跟丑陋,会让之前的一切美好统统碎裂,从此不复存在。
我从来没想过杨辉会对我动手,所以约莫有半分钟,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是愣住的。然而半分钟后我就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我要感谢杨辉这一巴掌打醒了我,因为我明白自己根本放不下海哥跟飞燕,我不可能跟他组建成新家庭。
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去了机场,买最早的航班飞回去。一回去才知道一切已经炸了锅。
玲子跟海哥已经注册结婚,她要求把飞燕送到寄宿学校去住。说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一心一意准备孕育自己的孩子。
海哥不同意,她就哭闹个不停,甚至还以死相逼。趁着海哥不在的时候,她确实打过飞燕两次,用皮带,都抽在屁股上。飞燕现在一看到人腰上的皮带,就怕得发抖。
我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动手收拾飞燕的行李。
海哥拦着我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飞燕跟着我住就好了,不妨碍你们的生活。”
玲子听了这话,立刻哭得更大声了。海哥忙着解释,说:“都是一家人,别说什么妨不妨碍的话。”
我推开他的手,那一刻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睛里变老的痕迹。过去他不是和事佬,他不怕跟人拼个鱼死网破。可是现在他没了那股力气,他希望大事化小,小到云淡风轻,最好一点儿痕迹也剩不下。
可是我没老。
我说:“我跟你们不是一家人,可我没你们那么心安理得。我怕以后上了天堂没脸见倩如,因为倩如当时托付了我,她就一定会记得我。”
就这样,我把飞燕带走了。可是我忘不了玲子看向我的眼神。她不会是那个适合跟海哥一起生活下去的人,我很确定。
那一年里,我联系了很多个朋友,打听清楚了玲子的底细。她很缺钱,一直在觊觎海哥的酒吧。对于这样的女人,就算是为了飞燕,我也必须把她赶走。
杨辉来找过我一次,我心平气和地让他进来坐。但他冷笑着对我说:“你看看你像是什么样子?年纪轻轻非要替人养孩子,活像个被人抛弃了的离婚妇女。”
我一点儿也没生气,这个中缘由,他永远也不可能明白。从十六岁开始,我的人生就像是加了速度一般地过,别人过一年,我要过十年。痛苦也好,快活也好,统统拉长了。很多他们还在乎的事情,我已经看不见了。
一年之后海哥跟玲子离了婚。听说是玲子在酒吧里帮忙的时候,结识了别人,很快发展出感情来,趁海哥出门时把男人带回家亲热。
没想到那天海哥回来得早,一进门就逮了个正着。他在盛怒之下把光着屁股的男人打出门去。男人就像一条鱼,摔在地上,嘴里还喊着“是你老婆自愿的!”无疑成了街坊邻居之间一时的笑柄。
海哥把这件事讲给我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男人是我安排的朋友,没想到玲子那么容易上钩。
其实我也好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学会了如此精明地算计别人?好在海哥并不知情。他见我笑了,自己也低下眼睛笑了。
他说:“你知道吗?过去我老是想着,这辈子千万不能就这样了,我要活得好一点,所以我总是不停地试。试着结婚,养育孩子,试着维持感情,迁就别人。我以为会好,但其实不是。”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你早就知道的对吧,你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我没回答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变得更大胆,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可实际上,没有说出来的比实际上说出来的还要更多些。曾经的小哑巴是不是真的“死”了,其实我也说不好。
飞燕一天天长大,他习惯了在我家跟海哥家轮流住着。东跑西颠,乐此不疲。
数年的光阴一晃而过,我知道他机灵的小脑袋里,早就动过要“撮合”我和海哥的念头,可海哥始终无动于衷,我也只能避免跟他见面。可我知道我仍旧是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酒吧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已经到了要借债度日的地步。而飞燕的开销又越来越大,这一切都让海哥衰老得越来越快。
飞燕十二岁的时候喜欢上同班一个女孩,兴冲冲去学了吉他想要表白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海哥没有闲钱,就自己给他买了把琴。本来以为是件好事,没想到不出一个月,飞燕就哭着来找我,说海哥砸坏了他的琴,不许他再弹下去。
我气得立刻去酒吧里找海哥理论。当时是晚上六点,酒吧还没开门。他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吧台边,猫着背,整个人变成了瘦小的一团。
我说他,“你发什么神经?自己生意上的事情,凭什么拿孩子撒气?”
海哥转过脸来,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近地打量过他了。他胡子拉碴,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瓮声瓮气地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唱什么歌?”
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那个答案。
我扯住海哥的领子,大声告诉他,是我把《TearsinHeaven》的乐谱塞进飞燕的口袋里,是我想要让他唱出那首这辈子都会刻在我脑海里的歌!如果这首歌让他想起我、让他痛苦,那么是我的错,跟飞燕没有关系!
海哥推开了我的手,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说:“你知道吗?第一次给我听这首歌的人是安南。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约定好,做兄弟,死了也是兄弟,不管在地下还是在天上。我说怕那时候老得掉渣就认不出来了,他就唱了两句《TearsinHeaven》,然后他说‘哥,我们之间,不会变的’。我怎么能想到,后来还是变了。”
我感到胃部在痉挛,站起来想要离开。可海哥问了我一句话:“当年是不是你打电话报警,举报了安南卖药的事?”
我长出了一口气。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海哥在恨我。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原谅过我害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才是最可怜的人。结果原来所谓的“受害者”跟“加害者”之间,界限根本就没有那么明显吧?
“是我报的警,”我回答,“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把一切的错都推到我身上了。”
“安南、佩佩、倩如,玲子,他们一个个地从我身边消失,”海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仿佛一连串的炸雷在我耳边轰然作响!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让别人看不到我的罪恶跟自私。可他却早就洞察一切,只是在用最后的善良跟温柔,陪着我把戏演下去。
“你已经不是我当年爱上的小哑巴了。”他说,“你不要再来了。”
8
那间酒吧,我当真没有再去。
可我不想让酒吧倒闭,那是海哥人生的全部心血,甚至比用在飞燕身上的心思还多。所以我要想办法帮他筹钱。他又不见我,我就想要偷偷帮他弄钱。
当时有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说是一家地产公司想要收购海哥酒吧的房产,那公司老板赶巧是我们中学时的校友,名字叫林城。
我觉得这名字耳熟,可一直想不起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试着打去了电话后,他一听我报上名字,就显得十分热情,很快约我见面。这下子我才回忆起来,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帮海哥把碟片送给我的男孩。
他现在发胖了,戴起了无框眼镜,几年前因为一场事故,左脚有点跛。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酒。
大家都是快奔四十岁的人了,好像不再有什么顾忌,想要什么都能痛痛快快地表达出来。
林城离婚五年,问我的情况。他知道我跟海哥还有联系,问我们怎么不走到一起?
我被白酒辣得眼眶泛红,只能回答他,“是啊,你说说,怎么就好像哪根弦搭错了,再也走不到一起了呢?”
分别的时候,林城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说:“我还能叫你小哑巴吗?”也不等我回答,他就一股脑地往下说,“小哑巴,我当年可是真喜欢你啊。”
后来林城又约了我三次,我提了海哥的酒吧,他隐晦地表示有些麻烦。但他看我的眼神里,让我明白也许可以想点别的办法。在我留下来过了几次夜之后,他果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帮忙。
再后来我干脆搬进了林城的公寓。他说前半生我们是“风雪夜归人”,但是从现在开始不会了。我想,他纵然也有很多不易,也抵不过我跟海哥遭遇的那一场场风雪吧?
飞燕得知我跟林城在一起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生闷气,还是海哥骂了他一通才好。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还是写满失望。是怨我为什么不跟海哥在一起。
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彼此的生活门前打转,却始终迈不进那一步。小孩子都能明白的事情,偏偏大人做起来就难于登天。
两年后飞燕中学毕业。林城要去美国做生意,我就随着他一道走了。临走前我还是想给海哥打个电话,可犹豫很久号码也没拨出去。奇怪的是,没再听见他的声音,反倒走得容易点,也没那么快回头。
林城向我求婚了。可他姐姐不同意,第一件事要求我洗去全身的文身。我答应了,虽然疼得要命。第二件事要求我去点掉眼角下的痣,说我这颗痣不好,是泪痣,恐怕这辈子眼泪要不完地流,可见是个灾星。
林城小声对我说:“如果你不想,就算了。”
我连忙说:“没关系的。”只是眼前一直浮现那么多年以前,海哥在昏黄的路灯下走向我,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眼角下的那颗痣。是不是洗掉那颗痣,我就真的不再是昔日的“小哑巴”?我就真的能洗净身上的罪孽吗?
就这样,我跟林城结婚了。
这期间我只跟飞燕有联络,给他寄过钱,也寄过衣服。他抱着吉他唱歌,录成视频送给我。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小小的缩在我怀里的生命,如今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有一回他兴高采烈地拍照片来给我看,说翻出了一件旧的皮大衣,自己穿上竟然刚刚好。
我一看,不就是海哥当年那一件吗?飞燕穿在身上,简直比海哥当年还要挺拔跟好看。他那双眼睛像倩如,温柔得多,可却有着跟海哥一样的小虎牙。
我端详着照片,一时间有些愣神,飞燕却不住地说:“干妈,这衣服可真老土啊。”
是啊,可真老土啊。我们的故事,难道不也一样老土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来,然而我没说出口。飞燕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告诉他很快。
没想到下一次坐飞机回去是在两年后,因为得知海哥的身体出了问题。
其实最初只是小事。有人在海哥的酒吧往女孩子的酒里下药,被海哥逮住了。他还当自己年轻,居然对着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挥拳头,结果自然没占什么优势,倒是自己被打倒在地,头一撞,就不行了。
送到医院去看,大夫说脑子里的血管瘤破了,情况很不好。眼下的情况如果不做手术,瘫痪是一定的;可做了手术,就有一半的几率康复,如果失败,那估计人也完了。
大家都说还是做手术来得好,可海哥就躺在病床上一直摆手。飞燕让我去劝劝他,说他现在神志不清,只是有时候还会念我的名字,或许会听我的话。
我刚进病房的时候,看见海哥躺在那里。嘴歪眼斜,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他是真的开始信佛了。病房里也点着香炉,枕头下面压着一部《心经》。角落里供奉的佛台之上,有写下的一张字条。据说要为谁赎清罪孽,那字条上就要写谁的名字。
我踮脚去看,那张字条上写着“那娅”。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楼梯口。还是飞燕一把拉住了我。
“干妈你到底在躲什么?”长大了的飞燕焦急地盯着我,“我真搞不懂你,也搞不懂爸。他这些年每天吃斋抄经,总说要帮你。到底你有什么罪?”
我做了多少坏事啊!我不能告诉他!可见海哥已经一件件地想清楚,也许是害怕恶有恶报,会应在我身上。所以才这么做了。所以他现在的痛苦,难道是顶替了我的痛苦?
我在洗手间里先哭了一场,哭完后照着镜子,抽出包里的眼线笔在眼角下重新画上了那颗痣。
然后我再次走进病房,海哥看见我了,他的身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床头放着一盆虎尾兰,叶尖部分微微发黑,像是快要死去的样子。我什么也不敢看,只敢看着植物愣神,海哥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拍拍床边的位置,让我坐过去。可是我不敢看他的那双眼睛。他含糊不清地说出一串话来,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在给我讲那盆植物。
“别看它的叶尖发黑,那是它的特性。”海哥说,“因为看起来像是一支燃烧着的香,上面黑掉的,就像是香灰燃尽。所以又叫佛前香。”
听他这么说,我觉得眼泪又快掉下来了,赶快背过脸去。海哥的手伸过来,他轻轻把我的头发别在耳后。当看到我的那颗痣后,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似的,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就那样沉默地相对了许久,直到护士来通知探视的时间已经过了。我站起身对他说:“做手术吧。”
他没拒绝。
等待手术的那几天里,我每天都去医院陪他,我们一起说了许多许多过去从来不敢说起的话。
比如安南对他,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比如佩佩、倩如,还有玲子,他最爱的是哪一个?我答应他,等他好起来,我愿意跟他一起信佛,跟他一起跪在佛台前忏悔。为我这辈子害过的每个人,为我的自私跟肮脏。
但我始终没问过,他当时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能再跟我在一起,有没有曾经后悔过?这么多年来,看似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可是他真的已经能够放下了吗?
进手术室的前一天晚上,海哥把所有财产交到了我手上。我说不需要他再一次托孤,照顾飞燕的事情我已经答应给倩如了。
海哥歪着嘴笑,他说:“这些钱都给飞燕跟你,不是托孤,就是想让你们过得高兴,我这辈子活着的时候没怎么让身边人高兴过,死后说不定能行。”
我捂着嘴笑了,其实我是在捂着嘴哭。
海哥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光芒。
“就是这样,”他说,“我当年第一次看见你,你就站在人群里,就是这个动作。我后来无数次梦见那一幕,那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幕。现在,你终于把小哑巴还给我了。”
我俯下身去抱住了海哥。上一次我这样抱他是什么时候?还是二十四年前在酒吧里,在《TearsinHeaven》的音乐里。那时候他的肩膀宽厚有力,如今却瘦弱不堪。我抱着他,眼泪都蹭到了他的胸口。
“如果到了天堂,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海哥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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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我哭着说,“这一辈子,纠缠到现在,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他说,“我不怪你。”
那是海哥对我说的最后六个字。
尾声
他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生老病死,人都要走这一遭,并不稀奇。好比佛台前他这一炷香现在燃尽了。
我并没有太过责备自己,只是看着身边痛哭不止的飞燕,才明白不能轻易死去的缘由又多了一个。
我去领海哥的骨灰时,赶上了一个大风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部分灰烬已经在风中被吹散了。
我怀里捧着的海哥,大概只剩下一部分了。另一部分将散落在各处,也许那是更大的自由,能随风更快到达天堂。
林城帮飞燕办好了手续,让他跟着我一同出国生活。我陪他一起收拾海哥的遗物,东西相当少,值得留下的也不多。
佛经跟佛台都送回了庙里,只是那盆虎尾兰我舍不得丢掉,打算移植带走。看着那发黑的部分,想起海哥的话,就好像身处一片香火缭绕之中,心里平静了不少。
也许我们这一辈子,都不过是佛台前的一炷香。不知道谁的会先燃尽,也不知道谁的能坚持到最后。
那些散落的烟灰,都是我们的过去。一点点从身体上剥落下来,随风飘散了。所以人的命都是越过越薄,好在越薄才越通透,越能看清楚曾经迷惑的东西吧。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属于天堂,眼下还有很多人要依靠我,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这些才是我偿还罪孽的方式。
我必须学会坚强,先在这里忍耐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跟那些人在某个地方重新相遇。但愿那时候他们都还记得我,而我也不至于无颜面对他们。
现在我把我的故事告诉给你们,不需要记得我的名字。只需要明白,你我都不过是剩下的那炷佛前香。而燃烧、燃烧下去,就是每个人都必须要走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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