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当天下午,我与尹之光一口气把三个案发现场统统走遍,直到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才踏上归途。他听说我的朋友还在医院,便主动提出陪我前去看看。我们两个走在黎村的街道上,不断讨论着今天所看到的一切。
看过了灵贞洞、深海悬崖与素女瀑的地形,我模拟着目击者的视角尝试去还原看到头颅时的场景。
这三个地方,其实光线都比较阴暗,视野并不好,想要看清楚东西也不容易。如果是看到人头或是人脸这种冲击性极强的东西,那么跟周围的阴暗相对照所形成的冲击,那种恐惧也自然不言而喻了。
但是尹之光则从分尸的空间角度来进行观察,他甚至还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中画下了空间方位图。这三个景点里,目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点进行“砍头”。
另一方面,就是头颅的破损都相当严重。不是被火烧得焦黑,就是被水泡得发胀。去年的案子里,齐老太的头也是被撞得严重变形。
“明明割头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操作了,何必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损坏一次尸体?”尹之光若有所思。
“或许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头颅毁坏才是凶手的目的?”我感到心中朦朦胧胧地出现了答案的影子,只是还不好说出来,只能自己暗想:
头颅毁坏如此严重,身体又不见踪影。如果抛开天罚不谈,这两点能够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很难让人们去证实死者的身份!
特别是前两桩案子里,村民们一起眼睁睁看着大火烧了起来,又一起看着头颅坠入瀑布,似乎给了所有人一种他们“共同见证了死亡”的假象!
然而实际上,只有最初的两组目击者才算是看到了死亡。然而他们真的看到了吗?还是说,他们也不过是后续“表演”中的一个部分呢?
种种疑问在心头越积越重,我真恨不得一刻间全把它理清。
曾经读过的所有关于黎村的文字资料此刻都在脑海当中回旋、排列,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离奇的迷宫。
“神眼”到底是真是假?“神女”究竟是善是恶?后天就是夏至日了,又一次的哭坟仪式近在眼前。
如果案子不能及时得到解决,不仅死亡的恐怖会再度降临,我的朋友陈珂,恐怕也难逃此劫。
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鸟鸣,如此熟悉悦耳,令我精神一振:是贾先生随身带着的那只铜雀!
就在此时,大悲拉开了房门,只见一个瘦长的人影在夕阳的笼罩之下缓缓转过身来——依旧是那身棉布长衫,肩膀上站着的铜雀忽一振翅,向着我展翅飞来。
贾先生犹如神兵天降,居然也来了黎村!原来他思前想后,还是放心不下。干脆随着我们的脚步也出了门,比我们晚半天到达这里。
我一时间又惊又喜,心中的不安与慌乱瞬间减了大半。在我出门的这半天里,大悲已经把我们探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给了贾先生。
其实自我们踏上旅途以来,贾先生在集贤斋内颇有收获。他请人查找到的诸多线索也指向了近三年来发生的几桩神秘命案。而有关“神眼”以及黎村本身的地形传说,也逐渐显得清晰起来。
跟我记忆中的资料一致,“神眼”照理说只有一颗,且只有神女才有资格佩戴。
相传祖先的灵魂可以透过神眼来观察人间,从而对村民们做到“赏罚分明”。
黎村一直存有“贞洁烈女”的传统,把古代的“女德”奉为生活的法则,因此“神眼”也被赋予了“警示女人洁身自好”类似的含义。
据传说,神眼如果看到了佩戴者做出“不干净的污秽之事”,便会发生变化,例如颜色变得浑浊等等。
这就恰好与“神女”不许婚恋、不许生育的要求相对应,村民们可以根据观察神眼有没有发生变化来“监督”神女的工作。
关于“天罚”一事,因为太过玄妙,不可捉摸,相关的文字资料极少。
但贾先生联络到了几个曾经在早年间暗访过黎村的民俗学家,他们到达此地时,在任的还是上一任神女。
他们告诉贾先生,似乎“死刑”早已是几十年前才有的事情。步入现代后,哭坟的仪式感渐渐变弱,神女也只是在表面上对于一些做了错事的村民进行口头上的责骂或是劝导,行刑这一类的事情似乎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过对那几位民俗学家来说,比起“神女”所代表的“天罚”,他们认为最可怕的死亡还是来自于人间的暴力。
在他们暗访的那段时间里,亲眼看见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出嫁,被粗暴的丈夫当街强奸,而后一头撞死;还有不计其数的夫妻争吵与难以想象的肉体暴力。
当时他们把看到的一切写成了文章发布在网站上,但终究因为黎村过于偏远,名气又小,没能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我们几人在病房中交换着看完了搜集到的全部资料,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一连串浓重的方言令我实在招架不住,然而还是有一句话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后天的天罚日推迟了!”
11
把“天罚”定在夏至日,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黎村就是一个仰赖着传统而生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突然间做出改变?贾先生叫大悲出去问问。过了半晌大悲回来,告诉我们,原来是卫神刚刚亲自宣布:天罚日推迟了。
对此她给出的理由是,自己已经听到了来自“神眼”的忠告,那就是最近村子里出现了一些不安分的“恶鬼”,会破坏村子的和平美好。
只有等“恶鬼”自行离开,“天罚”的进行才不会被打扰。
听到这里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我们这些人都成为了她眼中的“恶鬼”?
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么今年的“天罚”中她还要杀人吗?她会选择杀谁?
“谁呢?”这个问题一跳出来,就让我再度回归到之前所推测到的尸体身份问题上。不错,如果只是看到了一个焦了的头颅,正常人都会难以分辨那究竟是谁?这样就为伪造死者身份提供了便利。
如果真是如此,凶手为什么一方面要极力渲染“天罚”的仪式感,一方面又想着在死者的身份上模糊处理?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想到这里,我吸了口冷气,那就是:真正死亡的人跟村民们所以为的人不是同一个!
现在想来,第一桩发生在灵贞洞里的命案,只有两个前去送饭的女人声称自己看到了三颗头摆在地上。此后前来的人们只是看到了火灾,以及最后烧焦了的头颅。这其中很可能存在谎言与误导。
第二桩瀑布那里的头颅案,同样是两个侍女最先看见,此后人们只模糊地看到一颗颗头颅掉落水中的惨象,最后打捞也只有四个罢了。
唯一比较清楚的是去年死去的齐老太,她的头颅滚下山崖,虽然撞击很厉害,但能够认得出她的面目。而另一个人周茹的尸体跟头颅现在依旧下落不明。
想到这里,我感到这起事件中的一些环终于开始渐渐联结在一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难不成只有齐老太是凶手真正想要杀死的人物,剩下的几个,死去的都不过是“替身”?
贾先生沉默不语,倒是一旁的尹之光率先开了口。他基本赞同我的意见,因为就在灵贞洞口处,他观察了许久。
认为站在那样一个明暗交界的地方,不太可能切切实实地看见洞中地面上摆放着什么,无论是头颅还是整具尸体。
“去年的另一个死者周茹身份比较特殊。”贾先生先转移了话题,“今天英师傅的妻子莲姨来了医院,告诉我们,周茹并不是黎村的当地人。是前年来这里旅游,后来鼓动女人们跟她出去的女大学生之一。
“当时愤怒的村民们不仅把准备逃出去的女人抓了回来,也把她给抓了回来。齐老太把周茹要回家去,给自己的残疾儿子配婚。
“周茹曾经祈求齐老太放她走,她说自己在省城的家里很有钱,可以拿出许多钱来给他们,还发誓自己绝不会报警。”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齐老太把成日哭闹的周茹扒光衣服扔在牛棚,让她被七个男人轮奸,此后又逼她留下来照顾自己的残疾儿子。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所以,齐老太是真的该死?”
贾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刹那间,我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重要的突破口!一个真正该死的人,真的死了;而周茹的尸体却怎么也找不见,她会不会根本没死?甚至还逃离了这里?等同于被解救了?
再反过来想,前两年的那九个人,清一色的年轻女人,罪名无非是“背叛”或“淫乱”,甚至还可能被人污蔑。她们绝不该死,会不会也就根本没死?那些头颅,或许只是为了帮助她们逃离的假象?
我想着想着,整个人有些恍惚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主持整个“天罚”仪式的卫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难道她根本不是十恶不赦的凶手,而是真正解救了那些人的圣女?
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夜了。天色彻底暗下来,病房里的灯光发出阴郁的黄色,令人倍感压抑。尹之光拿出自己画好的地形图与贾先生细细地分析起来。我却感到病床上传来一阵响动,抬眼望去,陈珂已经醒了。
12
本以为她一旦发觉手腕上的“神眼”不见了就会大惊失色,不料她却显得十分平静。甚至还心满意足地小声嘟囔着,“总算物归原主了。”
“什么物归原主?”我问,“那件东西不是你在美国认识的魏姝给你的吗?你是怎么还给她的?”
陈珂说,就在车祸发生后,她感觉到了有人来救她。那一刻,她强撑着睁开眼睛,清楚地看见眼前出现了魏姝熟悉的脸。
她急着对魏姝说,“你让我送回去的东西还在我这里!”魏姝对她一笑,说没关系,我现在拿回去就好了。
说罢直接从她的手腕上一把将“神眼”给捞走了,只留下一种凉丝丝的触觉。而后,陈珂就再度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恐怕是你的幻觉,”尹之光低声说,“很多人在濒临死亡的一刻都会看见自己记挂的人,也都会下意识地去幻想自己完成了某种使命……”
“不!”我急着打断了他。此时此刻,我豁然开朗。原来所谓的“魏姝”,很可能是“卫姝”。
她跟卫神之间,或许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而陈珂在获救时短暂的清醒里,并不是产生濒死幻觉,而可能是她真的看见了跟卫姝一样的脸——那个人就是卫神。
事不宜迟,我告诉陈珂,“天罚”推迟了,很可能跟“神眼”有关。
有人说现在神女手中的“神眼”是假的,那么她手上曾经的那个呢?陈珂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一句,“我猜,卫姝给我的那个,才是真的。”
大概是摆脱了“神眼”的禁锢,陈珂渐渐放松下来,第一次对我们讲起了她与卫姝之间的相遇。
她说自己跟卫姝是在纽约街头相识的。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时常喝酒买醉,生活一塌糊涂,还醉倒在车站,险些被坏人伤害。
是好心的卫姝救了她,把她接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里照看,还借钱给她周转。
陈珂注意到卫姝手上戴着个奇特的饰品,眼睛一般的造型,又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卫姝告诉陈珂,说这是她生存的全部意义。陈珂当然不懂,但是也没有追问过。在陈珂看来,卫姝生活的意义就是帮助别人,特别是一些受到欺侮的华人女性。
去年十一月底,陈珂来到卫姝家里,想跟她一起准备圣诞节的聚会。不料却发现有个年轻的中国姑娘正在对着陈珂哭诉,说自己被几个当地的黑帮组织成员强奸了。
之后那些人还跟踪着她一路来到这里,在门外不住地吹口哨,说出许多难听的话来。
没过多久,甚至跑来疯狂地砸门,发出一阵阵嬉笑声。卫姝报了警,这一举动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们,破门而入开始对着三个女孩拳打脚踢。卫姝死死地护住了陈珂跟那个女孩,结果被用球棍活活打死!
陈珂躲在她身下,听见她的叫喊声越来越凄厉,也越来越痛苦。然而就在她还没有丧失意识的关头,她用力把手腕上的链子褪下来,塞进了陈珂的手心里。
“帮我送回去!不然,会有人死的!”她叫喊出的那一句,时至今日还回荡在陈珂耳边。
这并不是一条普通的手链,这里面或许包含了许多卫姝想要传递的信息吧。我想着,不由得望向陈珂。显然,面对这样生死的交付,她选择了逃避,甚至还一度不想把“神眼”还回来。
警察赶来时,卫姝已经断了气。陈珂戴着手链离开了那座城市。她很害怕自己会被黑帮组织暗算,所以东躲西藏地四处游荡。
在这期间,她用酒精跟毒品麻痹自己,逃避有关卫姝的回忆。本以为这样也能混闹着过下去,不料,“神眼”却开始为她的生活带来麻烦。
不得已之下,她才回了国,考虑要不要真的把神眼送回去。
听完了她的叙述,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我只感到沉沉的愤怒压在心头,尽管陈珂并不是导致卫姝死去的直接凶手,可是她面对卫姝的嘱托,竟然采取如此态度,这是我不曾想到的。
难道说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逃避?然而逃避永远只会带来更加恐怖的后果。
“这三个地方也许是彼此连通的。”尹之光忽然打破了沉默。他把自己画出的图跟黎村的地形地势图叠合在一起,发现这三处景点呈现出阶梯般的形态。
最高一级是深海悬崖,往下是素女瀑,最后是灵贞洞。灵贞洞后面恰好有一块平地,联结着下山去的盘山路。那块平地,就是我们在山上出了车祸,车子刚好掉落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巧刚好落在那里,却恰好赶上神女就在附近?
疑问再度浮现,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么费解了。我意识到有一个人在整起事件中的位置恐怕比我之前预想得还要更加重要些。
贾先生跟我想到了一起,他站起身来,“去司机英师傅那里看看!”
13
病房内,英师傅还未睡下,正跟妻子莲姨紧张地说着些什么。一见我们,脸色登时变了,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也没必要再转弯抹角,我干脆一股脑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按照尹之光的想法,三个景点从山崖内部其实可以彼此连通,最后一站就是灵贞洞外的空地。
英师傅在山上刻意表演出因惊慌失措而造成车祸的一幕时,还能保证让车子刚好停在安全的位置。这就说明,他应该已经去过那里很多次,对那里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了。
我怀疑,过去三年间所谓遭受“天罚”而死去的女性们,并没有真的死亡,而是藉由山崖内部的秘密通道逃脱了。而在盘山路上接应他们的,应该就是一直对黎村本地风俗难以接受的英师傅。
回想自我们来到这里的经历,英师傅的确起到了种种关键性的作用。他透露给我们的信息,莫不如说是最佳的指点。我不得不怀疑是在他听说我参与解决的几桩案子后,才下定决心让我们也卷入到这场迷局之中。
我一股脑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贾先生点点头,转过脸来对着英师傅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是积德行善,何苦不肯把好事做到底,说出全部真相啊?”
英师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依旧沉默着。倒是他妻子莲姨忍不住掉下眼泪来,颤抖着声音说,“不是行善,不是积德,只怕是要坏事了!马上就要反了,村子就要反了!”
原来就在天罚日被推迟的消息公布后,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越发加重了对卫神的怀疑。
他们认为卫神藉由“神女”的名号胡作非为、滥杀无辜。干脆决定一起“造反”,决定明天天亮的时候就围攻卫神居住的神女斋,逼她说出真正的“神女”与“神眼”何在,同时也能保证在夏至日当天照旧举行“天罚”。
“他们打算把神女怎么样?”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我不知道!”莲姨捂住脸,绝望地哭出了声音。
我转向贾先生,他也紧锁眉头,仿佛预见到了最坏的结果。极端的顺从之下往往掩盖着最危险的反击。只怕他们会在抓住神女的时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领头造反的人是哪几个?是之前死者的丈夫吗?”刚刚一直沉默的尹之光开口发问。的确,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我不由得对他的反应产生了一丝敬佩之情。
英师傅叹口气,轻轻摆了摆手,“不是,那几位的丈夫,最近几年都离开了黎村,去外面闯荡了。”
“这里面没有一个是死者家属?”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就算没有复仇的情绪,依旧很危险。”贾先生按住了我的肩膀,“有时候人能感知到的最大恐怖,不是悲剧降临在自己的头顶,而是降临在周围人的身上。”
没错,假想“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是最可怕的感受之一。人们会为了规避未来的风向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很可能会杀掉卫神。
但如果说卫神不是“冒牌”的神女呢?如果说她真的从陈珂手上拿走了真正的“神眼”,会不会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逃过此劫?
贾先生摇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村民们的造反绝不可能是仅凭几句流言,只怕他们已经找到了某种关键性的证据,从而明白卫神主导的几次天罚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以才现在要来跟卫神算账!”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大有恍然大悟之感。戳穿了这几次的“天罚”,只怕坍塌的并非是卫神的“神女之名”,还有“天罚”的威严。
人们自此不会再畏惧“天罚”,甚至还会想办法把“天罚”变为能够拿来操纵的工具。到时候想要用这个工具来伤害谁、保护谁,主动权就永远落在了他们的手里。
事不宜迟,英师傅答应带着尹之光去察看那三个地点连通的密道。我决定亲自去神女斋见一见卫神。有关她跟卫姝的关系、有关那颗“神眼”、有关“天罚”……有太多疑问需要她来解答。
然而莲姨拉住了我。
“不要去!别人会把你当成是给她透风报信的叛徒,把你一起给……”她带着哭腔说。我也感到一阵寒意,仿佛墙外正有无数双眼睛,正在观察着我。如同黑暗森林中的豺狼,轻易就可以把我撕得粉碎。
“其实就算不当面询问也可以。”贾先生对我说,“或许你现在需要一个机灵的信使。”
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刻铜雀正站在我的肩头。留意到我转过头来的目光,它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14
我在字条上写下“姝”“眼”“逃”三个字,系在铜雀脚上。放飞的同时让大悲吹响竹笛,以音调高低指挥它飞行的路线,只盼它能顺利到达卫神身边。
莲姨仍旧在低声啜泣。我忽然想起英师傅告诉过我,她负责撰写黎村的村志,不由得动了心思,向她提出想要看一看。莲姨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她取来了近六年来的村志,也就是自卫神上任神女以来的时间,同意我细细查看。
翻开的第一页便是记录上一任神女指定卫神接任的场景,描述卫家向来品行端良,女儿聪慧过人,且多年陪同“哭坟”,是作为神女的最佳人选。
然而一看到对于这位“卫家女儿”的描述,我便感到一阵晕眩。白纸黑字上清楚地写着,单名一个“姝”字。上任后,村民们称其为“卫神”。
卫神就是卫姝?那惨死在异国他乡的卫姝又是何人?
我连忙追问莲姨,卫家究竟有几个女孩子,不料莲姨回答说仅有卫姝一个女儿。
我不相信,问个不停。莲姨这才吞吞吐吐地回答,说村中的女性生产后,要看夫家对孩子满不满意。如果夫家认为可以养,那就让孩子顺利长大。
如果夫家重男轻女,认为生太多女儿是“赔钱货”,那么很可能立刻“处置掉”。
“怎么处置?”我感到一阵齿寒。
莲姨用双手掩住脸,“扔到素女瀑里溺死。”
所以,村中的人其实并不知道别人家里究竟“生下”过多少个孩子,只能依据平日里看得见几个、就认为是几个罢了。
所以,死去的卫姝跟现在的卫神很有可能是亲生姐妹。两人甚至可能在长相上极其相似,导致陈珂在见到时都产生了恍惚之感。
我继续推测:两姐妹一个人逃离黎村,甚至还远赴美国,身上戴着“神眼”,这就说明她才是最初被上一任神女所指定的那位接班人;
而留下来的这个顶替了神女的位置,戴着假“神眼”,通过“天罚”仪式来解救在此地受苦的女性。
清晰的关系链在我眼中渐渐成型。我相信,姐妹二人一定在通力合作,相互接应着来挽救一些人。
而卫姝意识到自己死后,如果黎村内的卫神还不知道,很可能会导致在向外救人时出现无人接应的情况,从而造成麻烦。所以才会在危急关头请求陈珂把作为身份证明的“神眼”送回黎村,为的是给卫神一个提示。
继续翻看村志,我赫然发现从三年前开始,黎村出现了外出务工的男性。
而第一批外出的三人,恰好是那年三名被判处了“天罚死刑”的女人的丈夫。再往下看,第二年外出的六人,同样是那被罚的六人的丈夫。
只有去年是个例外,齐老太的儿子是个残疾人,现在还在家中。直觉告诉我,这绝不是巧合。
“这些男人们出去的时候,也是英师傅送走的吗?”我问莲姨。
她答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他们后来还有消息吗?回来过吗?有没有寄过钱?”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莲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声回答,“没有,也许外面的世界太好了,他们早就忘记了这里。”
我倒是没那么乐观,狠下心肠开了口,“也许他们已经死了吧。”
莲姨瘦弱的肩膀开始不安地抖动起来。
我想不用再问下去,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真正死去的不是那些无辜的妇女,而是凌虐她们的丈夫!
卫神一个人,显然没办法杀掉这么多个人,还要把头颅割下来,导演一幕幕“天罚”的惨剧。
我相信英师傅跟莲姨,还有之前案子里的目击者,应该都是她的帮手。
曾经我所关注的是村民们对神女的顺从,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构建出了庞大坟墓的,是百年来在这个村子里,女性对于男性的极度顺从。
而如今这种顺从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无数仇恨喷涌而出,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死亡恐怖。
不知不觉间,天际已经微微发亮。大悲推门而入,脸上有欣喜之色,“小墨小姐,铜雀回来了。”
我连忙起身去迎。只见铜雀扑面而来,欢快地环绕我两圈,继而稳稳地落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小心地解下系在它脚上的字条,正是卫神写给我的。
只有两个字:快逃。
15
我把字条拿给贾先生,他连叫“不好”。卫神想必已经明白了所有,聪慧如她,一定早就知道村民们想要“造反”,自己会陷入危险之中。于是才催促我们这些“外人”逃走,避免卷入其中。
只听外面吵嚷之声渐起,出门打探消息的大悲赶回来告诉我们。说村民们已经把神女斋围了起来,还点燃了火堆,大骂卫神假冒神女之名、行不义之事,说要把她活活烧死!
原来几天前,突降暴雨。有几个村民在灵贞洞内发现了被雨水冲垮的贯通密道,其中有大量已经变得暗红的血迹,甚至还出现了人骨。
他们惊吓不已,本想立刻逃走,却听见脚步声,连忙躲藏起来,结果发现冒雨前来的居然是卫神。
在阴暗的光线中,他们亲眼看见卫神耐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白骨,洗刷着还很显眼的血迹。于是他们断定,这里就是卫神杀人的地方。
我跟随贾先生急着赶去,果然见到神女斋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村民们粗野的辱骂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心慌慌。
直到走近了,我才看到眼前的奇景:在火堆之前,站着几十个女人。皆一身缟素,面无表情。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神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男性与女性之间的直接对抗。
“你们疯了吗?那个卫神是杀人犯,她一样会杀掉你们的!”有男人扯着嗓子怒吼,“居然为了她公开跟丈夫作对?”
女人们依旧不吭声,也不发怒。她们只是坚定不移地站着。目视前方,沉重、肃穆,却又形成了一种悲壮的凄美。
“既然这样,就把她们统统烧死!”有人发出这样的提议。
“反正是无用的女人,死了还可以再搞嘛。”人群里响起了带有嬉笑意味的附和声。
我咬紧嘴唇,想要上前一步。贾先生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示意我继续观察。
我这时才看到,人群里又出现了几个女人,默默走过了火堆,加入了守卫神女的行列。
“不用多说了,开始点火!”男人们带着满腔愤怒,骂着脏话,点燃了一支支火把。火光映亮了人们的脸,兴奋、麻木、茫然、恐惧……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情在他们的神色中交替出现。
我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一把推开贾先生的手,“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贾先生还未回答,神女斋的大门缓缓打开,卫神走了出来。
她披散着长发,面容悲戚,扫视了一圈村民,继而一步步走向了火堆。
“不要!”女人们爆发出哭声与惊叫,她们朝着她扑过去,将她团团围住。
“这是需要我承担的罪孽。”她依旧幽幽地说,语气里蕴藏着巨大的悲伤。
“不是你!”女人们一齐嚎哭起来,她们跪了下去,抱住卫神的腿。
“你杀死了十一个人,你就是该死!”村民们叫喊起来,有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冲上前去,试图从女人之中把卫神拉扯出来。
我拼命向前挤去。虽然很清楚自己的力量十分弱小,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坐视不理。女人们开始发出一声声惊慌的尖叫,除了紧紧搂住卫神以外,根本不知阻挡。因为她们还不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车子的疾驰声。人们一齐仓皇地回过头去,只见几辆汽车正飞速而来,为首的恰是英师傅那一辆。
车子在村民面前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味,瞬间冲散了人群,稳稳地停在了火堆面前。我拨开眼前逃窜的村民,冲向车子。只见车门飞快地打开,英师傅与尹之光跳下车来。而随后从另外两辆车子上下来的人,着实让人吓了一跳。
是十个女人。
我意识到了她们的身份,村民之中已经有人爆发出哀嚎,“死人!死人!”一声声恐惧的哀嚎过后,才有人试探着走向她们。
这十个女人,就是三年来在“天罚”仪式中被神女宣布“死刑”的“罪人们”。如今她们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不是归乡的游魂,而是重获新生的人。
“卫神不是杀人犯,我们没有死,你们也没有资格要她偿命。”为首的年轻女人开了口。
她身材瘦削,皮肤白净,看起来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个。说起话来不见口音,我猜想她就是女大学生周茹。
“那就是她偷偷放走了你们?她依然是个叛徒!”有村民回过神来,义愤填膺地叫喊。
在这样的人间炼狱里,或许背叛才是一个人最后的良心。我这样想着,回头去看不远处的卫神。她抬起手轻轻撩开了挡在眼前的头发,眼神中飞快掠过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而就在那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两条链子,那是两颗“神眼”。
16
尹之光告诉我,英师傅带他来到灵贞洞察看贯通密道的时候,把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倾吐了出来。
在六年前,卫神刚刚上任之后,就主动找到他,请求他帮助自己,把一些在黎村已经难以生存下去的女人偷偷运送出山。
她很了解英师傅在年轻时候为了揭发这里的丑恶而做出的努力,所以才发出这样的请求。于是他们约定好展开秘密合作。
起初一切都还很困难,但是卫神不知怎么,竟然结交到了不少“外面世界”的朋友,很快就找到了固定时间跟地点的接应人。
就这样,他们的行动开始了。
为了避人耳目,卫神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挖出一条贯通山崖内部的密道。
在挖掘过程中,村中有十几个女人也自愿加入其中。
然而其中三个人的行动被丈夫发现,甚至追踪到了挖掘密道的地点。
然而他们并没有看见卫神,误以为这是妻子们的私自行为。于是自作聪明向神女汇报,要求神女在“天罚”中对妻子展开惩罚。
当一些决不能被发现的秘密到了危险关头时,人必须做出一些不得已的事情来保全这个秘密。
于是,那三个男人被杀了。在灵贞洞内的秘密空间里,砍下他们的头,部署下全部的伪造死亡计划,这些都是卫神的主意。
但英师傅反复强调,她不是凶手。因为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人,都深陷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双手是干净的。
先是这三个,此后又是那六个,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卫神似乎也惊讶于自己一手导演出的死亡恐惧,开始考虑在去年的时候停手。
然而周茹被轮奸的事情令她无法忍耐,她想要在“天罚”当中把“死刑”直接加在男性身上。
然而熟知黎村传统的莲姨阻拦她,告诉她神女虽然是地位最尊贵的人,但仍旧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去挑战这里的男性权威。
如果颠覆太过剧烈,很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卫神选择退了一步,转而去惩罚恐怖的帮凶——齐老太,同时暗暗解救了生不如死的周茹。
当英师傅发现我们戴着一颗“神眼”后,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无论真假,都想要第一时间告诉给卫神。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才故意在山上演出了一幕“因为恐惧而导致的车祸”。
而另一边,周茹逃出去后,立刻想尽办法找到了之前出逃的女人们。
她很清楚,如果仅凭自己的遭遇,很难彻底解决黎村整个村庄的问题。所以她带着其他九个人,来到县城的警局报了警。
她需要赶在今年的“天罚”之前,回到这里,避免卫神他们再次杀人。毕竟就算有再多恶人,他们的生死也不该由少数几个人来决定。
就在盘山路口,周茹他们刚好遇见了英师傅跟尹之光。于是一行人同时来到了这里。万幸他们没有来迟,虽然场面已经剑拔弩张,但好在没有酿成大错。
村民们很错愕,他们似乎在一时间难以理解周茹的意思。然而当他们想要再次用暴力来搪塞一切的时候,十个女人奋力将冲上来的几个男人远远推开了。
她们的姿态强硬有力,那一刻我才明白。逃脱这里并不只是意味着拥有全新的生活,而是在那种脱离束缚、压迫的环境后,人的心也会重新生长出巨大的力量。
面对男人们,她们不再畏惧了。而只要她们联合在一起,那种力量将无坚不摧。
人群陷入了混战之中。
叫骂声、撕扯声瞬间灌进了我的耳膜。生活在这里高高在上的男人们,似乎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遭遇如此剧烈的反抗。
而短短几分钟时间,所有女性都瞬间结为同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们很快就扭转了局势,将卫神护送到车上。甚至还抢过男人们的火把,朝他们身上恶狠狠地丢过去。
尹之光一把将我推上了车。我一个趔趄,几乎摔倒。此时恰好有人伸出手扶住了我,我抬眼看去,原来是卫神。
“这次谢谢你,”她率先开了口,“谢谢你的朋友把我姐姐的信物带回来。也谢谢你们愿意调查这里的真相。”
姐姐?我瞬间理清了她们之间的关系,看来一切都跟我的推测相吻合。我便把陈珂告诉我的有关卫姝在美国生活的种种,都说给了卫神。
她的死是卫神不曾预料到的,不过卫神又说,她早就知道,她的姐姐一辈子都在抗争。而抗争的斗士,总是很难平安地度过一生吧。
17
卫姝大卫神两岁。她出生后,父亲便很希望要个男孩。本来家中就有些拮据,因此在卫神出生时,父亲发现依旧是个女孩,就立刻托了个老婆子给送走。
也是那老婆子好心,觉得母亲连看也没看见女儿,实在太过可怜。就躲在角门外,偷偷等着母亲出来,让她看了两眼。仅仅这两眼就让母亲对她难舍难分。
当时母亲因为有绘画的技艺,所以负责给灵贞洞内的壁画上色。她便在洞内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场所。
那里一只用来盛放被丈夫赶出家门后悲惨死去的女人的尸骨。因为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进入夫家的祖坟,只能作为孤魂野鬼,在洞内留存一把枯骨。
卫姝跟卫神的母亲细心地把这些人骨掩埋起来,同时偷偷把卫神放在那里照看。
就这样,姐妹两个一起长大了,容貌上也越来越相似。卫姝从小就明白必须对外遮掩卫神的存在。
当母亲病逝后,她就开始照顾妹妹。在卫姝十六岁那年,她遇见了一个来黎村旅游的观光客,听那人说了许多外面的世界。
曾经她以为痛苦跟恐惧都是生活的常态,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可以逃走,逃去更加广阔跟幸福的地方。
于是她说服了观光客,想要带着妹妹,同那人一起离开这里。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上一任神女竟然选中了卫姝作为接班人,还将“神眼”亲自交接给她。
卫姝戴着神眼,却仍旧考虑着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思前想后,她决定自己留下来接任“神女”,让妹妹跟随那个观光客逃走。
两个人一起勘查了地形,相约以后要想办法在山崖内打通一条密道,把更多可怜的女人偷偷运送出去。而已经逃出去的那个,就要定时做以接应。
原本一切可能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但就在逃跑的那一天,卫姝躲在了车子的后备箱中,卫神躲在车座下面。然而车子中途被拦截住了。
当时卫神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很担心姐姐做出的部署功亏一篑。于是她抢先跳下车,说自己是奉神女之命,送观光客一程。
所有村民都错认为她才是卫姝,是神女的接班人。于是没有任何怀疑,就给车子放行。
只是卫神很清楚,自己如果再坐回车上逃出去,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于是她干脆停在了原地,没有上车。眼睁睁地看着载着姐姐卫姝的那辆车子驶下山去。
就这样,阴差阳错,卫姝离开了黎村。卫神则留下来,成为了“神女”。
因为“神眼”一直都戴在卫姝手上,为了避免别人的怀疑,卫神便自己假做了一个。幸好她习得了母亲的绘画技能,制作得有几分类似,只是平日里不敢露出来罢了。
卫神说,她知道伪造“神眼”是欺侮祖先的做法。但是在她活过的这二十几年当中,她从未看到祖先的英灵做出过任何守护好人的事情来,反倒是一直作为坏人欺侮好人的“幌子”跟“道具”,所以她问心无愧。
但此前听姐姐说过,“神眼”的确十分灵验。如果佩戴的人内心宁静善良,“神眼”就会晶莹剔透,发出光芒;而一旦佩戴的人心怀鬼胎,或充满怨恨,“神眼”就会开始变得浑浊,甚至带来某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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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不免苦笑一声,说:“这半天来我戴着真正的神眼,它果然变得污浊了。毕竟,我的内心跟我的双手早已经不再干净。”
自打出生,卫神就活在无尽的阴影里,住在白骨堆之上,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而做了神女之后,她又要看到那么多的痛苦与折磨,让她感到生不如死。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让更多人去那个姐姐对她描述过的、幸福而自由的地方。或许有一天,她也可以去。那是她最大的奢望。
“可是当我决定要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获得幸福的资格。”卫神喃喃地说,“但这是我的选择,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大悲拉开车门,他告诉我们,周茹此前联络过的警方以及媒体记者此时都赶到了。黎村终于要改变了,一直以来“吃人”的规则,终于有了被破除的契机。
听了这话,卫神的脸上才浮现出一阵光辉。她透过车窗向外看去,视线越过已经被警方分开的人群,越过警笛跟相机的闪光灯,越过已经熄灭了的火堆,定格在蓝天之上。
我想她是在看天上的飞鸟。而她也像飞鸟一样,内心终于可以获得平静跟自由。
“我很喜欢你的铜雀,也很喜欢你的字。”下车前,卫神俯身在我耳边说,继而她把一件东西飞快地塞进我的手心,“这个就当做是我送你的贺礼,它不可怕,它会保护善良正直的人,别弄脏了它。”
我摊开手掌,曾经困扰过陈珂的那条链子“神眼”,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尾声
离开黎村、回到集贤斋内,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济慈已经出院,见我把陈珂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精神状况也恢复了正常,不免对我赞不绝口。
而我唯有苦笑两声,这其中的黑暗真相,恐怕还要一点点地说给他听。
县城已经接下了有关黎村的案件,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但是案情颇为复杂,毕竟参与人数众多,目前还没有定论。
尹之光跟随我们一道回了集贤斋,一路上跟贾先生谈笑风生,令我感到颇为怪异。后来才知道,原来贾先生早就对他有所耳闻。
“不仅医术高明,而且还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这一次对地质结构的分析,也让人佩服。”贾先生感叹,“不愧是别人口中的‘地下游医’啊。”
原来他还有自己的名号?我大为惊讶。虽说做记者的时候曾经采访过不少名人,可这样特殊的角色倒是从未接触过。不过在这次的事件里,的确多亏了他的帮助,不由得也称赞了他几句。
只是留意到贾先生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心中不免一动。他本来就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人物,如果说对于尹之光早有耳闻,甚至还想要跟他结交,那么必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难道说,这次贾先生特意亲自前往黎村,为的不仅仅是帮助我查清事件,也可能是为了跟尹之光建立联系?难道,他早就想要把尹之光也招纳进集贤斋之中?
正想着,我们一行人步入斋内,大喜同苏眼一道迎了出来。两人同尹之光打了招呼,很快攀谈起来。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斋内平静祥和,仿佛一处世外桃源。身处其中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外面的腥风血雨呢?
有时候人都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可好在一直有人在为了争取更加幸福、更加自由的生活而做出抗争跟牺牲。千百年来,这种抗争跟牺牲都没有中断过。
见我愣了神,贾先生在一旁跟我搭话,“你手上戴着的是什么?亮亮的怪晃人眼睛。”
我闻言抬起左手,只见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的“神眼”反射着傍晚的夕阳,熠熠生辉。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里,“神眼”又发生了变化。上面的污垢荡然无存,重新变得晶莹剔透起来,连眼球中的那滴血印,也不见了踪影。
它是在守护着我吗?还是就像英师傅所说,守护也可能会变成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诅咒?
不过我并不害怕。此时此刻,它的眼神变得温柔下来。仿佛在用卫神的语气,在我耳边说出那一句:我在看着你。
“只是守护神之类的手链而已。”我拉下袖子,对着贾先生笑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半空伸出手。随即一声清亮的鸣叫,铜雀倏然飞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编者注:欢迎收看《集贤斋志异·神女哭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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